子”。
驿里有前后两院。前院住人,后院放东西。
车上的东西卸下来,堆在后院。
顾惊澜去看的时候,扮的是驿里雇的洗衣妇——她提着一筐衣裳,从后院门口过去。
她走过去的时候,数了三样东西。
第一样,箱子。
箱子一共十只。八只装书,两只装药。
——十只箱子,装的全是纸和草。
第二样,车辙。
后院的地是夯土,下过雨,软。三辆车停过的地方有辙。
——辙都不深。
——车走过长路,辙要深。这三辆车的辙,像只走过城里。
第三样,行李单。
行李单贴在驿门口的木牌上,是给看的人看的。上头写着:
秦某归自北,随行有:书八箱、药二箱、家人二名、老仆一名。
——三名下人。
——一个在北边待了四年、回来做御史中丞的人,带三名下人。
她把这三样记住,出了驿门。
出门的时候,她跟门口那个看门的老兵说了一句话。
“老爷的行李,怎么就这一点?”
老兵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以为是什么?”
“我以为得多。”
老兵笑了一下。
“多什么。”他说,“回来的路上,行李是累赘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”老兵说,“能扔的都扔了。”
他把手往北边一指。
“从那边回来的人,都这样。剩什么,就带什么。”
顾惊澜道了谢。
走出十几步,她回过头。
“那单子上写的三个人,都见着了吗?”
老兵愣了一下。
“见着两个。”
“第三个呢?”
老兵想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许是没跟着来。”
“他长什么样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男的女的?”
“男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是男的?”
老兵看了她一眼。
“搬箱子的是他。”老兵说,“他手上有力气。”
“你跟他说过话吗?”
“说过。”
“他答了吗?”
老兵摇头。
“他不说话。”
“哑的?”
“不是。”老兵说,“我问他‘这箱放哪儿’,他没答,他点头。”
他把扫帚换了个手。
“哑巴点头会往后仰一点——他不习惯用嘴,身子要替他使劲。”老兵说,“他点头是往前点的。”
“那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他本来会说话。”老兵说,“只是现在不说。”
顾惊澜站在那儿,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——本来会说话,只是现在不说。
——那是四种人:装哑的、被药哑的、被割哑的、不想活的。
她把那筐衣裳提起来,往门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又问了一句。
“他吃饭是自己吃吗?”
老兵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问这个?”
“吃饭的时候,他坐哪儿?”
老兵想了很久。
“他蹲着吃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蹲着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兵说,“他就蹲着。”
【切换】十一月十三 · 三更 · 都亭驿后院
那一夜下了雨。
雨不大,是那种南边冬天常见的细雨,落一夜,也不响。
后院没有人。
——偷一样东西,最要紧的不是进去,是知道它什么时候没有人。
——他们看了两天:后院三更换岗,换岗那半刻,没有人。
叶孤鸿翻墙进去。
他没有点灯。他也不用点灯——他带了少年。
少年认得字。少年在墙上把字一个一个写给他看。黑夜里,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,比一盏灯好用。
后院停着三辆车。
叶孤鸿掀起第一辆的布。
车上是书。
书摆得很整齐,一排一排,用绳子捆着。——整齐得不像在路上颠过几千里。
他看第二辆。
第二辆是药。药箱是新的,箍是铁的,两头的钉子还没有生锈。
——从北边运来的药,会在路上淋雨。铁会锈。
——这两箱药,是新配的。
他把两辆车看完,去看第三辆。
第三辆是空的。
叶孤鸿在第三辆车上摸了很久。
他先摸车斗。
车斗是空的,可底上有一层东西——不是灰。是草屑。
草屑压得很平。
——铺草是垫东西用的。空车不用铺草。
他把草屑拨开。
草屑下面,车板上有两块印子。
印子是深的,圆的。
——两块。
——一块是坐的:人坐久了,草会压实,木板会磨出圆。
——另一块小一些,浅一些,在坐位的斜前方。
——那是蹲的。
他蹲下去,把手按在那块浅印上。
——一个人在这辆车上坐过,还有一个人在车上蹲过。
——坐的人是主子,蹲的人是下人。
——可这辆车是“装东西”的车。
他把手电一样的摸过去,一点一点摸车斗的四边——摸到车斗左边那块立板的时候,他的手停住了。
车斗左边的立板上,有一排印子。
不是画的,不是刻的。
是咬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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