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香为什么点?”
“屋子潮。”
“不是因为潮。”
顾惊澜看了她一眼。
“是因为你想闻。”
雷小满说:“我想知道,香是什么味的。”
“闻到了?”
“闻到了。”雷小满说,“香是没有味的。”
“怎么”
“香本身没有味。”她说,“它一冒烟,才有味。可烟一散,味也没了。”
“所以香这个东西——”
她把话说完:
“——它只活在它自己烧掉的那一会儿里。”
那一天的晚饭是粥。
米是进城路上买的。三文一升。雷小满把米倒进锅的时候,先把米捧在手里看了一会儿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北边,”她说,“一升米要十二文。”
“这儿便宜。”
“便宜三倍。”雷小满把米撒进水里,“便宜三倍的地方,为什么还有人在街上要饭?”
没有人回答她。
粥煮开了。
六个人围着一口锅。
碗不够,是用竹筒剖的。锅底有一点锅巴,雷小满把它刮出来,分成六份,每人一小块。
她把最后那一小块拿在手里,看了看。
然后她把那块锅巴,放在了锅边上。
“又给他?”顾惊澜问。
“嗯。”
“他在几千里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雷小满把那块锅巴摆正。
“我摆在这儿,我知道他在几千里外。我要是连摆都不摆,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吃完饭,叶孤鸿把钱摊在门板上。
钱是归雁盟在扬州给的,二十贯。
他数了三遍。
第一遍数总数。第二遍数出三份。第三遍把第三份又数了一遍。
“分三份。”他说。
“第一份,吃饭、住屋、走路。四贯。”
“第二份,买消息。三贯。”
“第三份——”
他没有说第三份是干什么用的。
他把第三份推到门板最里头,用一块布盖住。
“剩多少?”顾惊澜问。
“十七贯。”
“够用多久?”
“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以后呢?”
叶孤鸿把手指按在桌面上,按了一会儿。
“三个月以后,”他说,“要么我们已经走,要么我们已经不能走了。”
然后是规矩。
叶孤鸿说规矩的时候,不抬头。他把三枚铜钱在门板上一枚一枚摆开,摆成一条线。
“第一条。”
“六个人住两处,不挨着。可每一天,都要有一个人回到这间屋。回来说明一件事:这一天他还活着。”
“第二条。”
“同一件事,不在同一条街上说两遍。”
“第三条。”
他把最后一枚铜钱按在桌上。
“谁听见有人在街上说'北边'两个字,回来告诉闻先生。不许自己接着问。”
雷小满举手。
“为什么第三条这么怪?”
“因为在这城里,”叶孤鸿说,“'北边'不是方向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一个人名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你在这街上说'我要往北边去',没人理你。”
“你说'我认得北边来的人'——”
“那就有很多人要理你了。”
夜里,顾惊澜上了屋顶。
屋顶是斜的,铺着瓦,瓦上潮。她坐的地方是屋脊。屋脊上有一小块平的地方,是修瓦的人踩出来的。
叶孤鸿跟着上去。
两个人坐在屋脊上,中间隔着一步远。
临安的夜,是灯。
不是一两点灯,是很多。河上有船灯,桥上有灯笼,瓦子门口两盏大的,寺里有一颗不动的。远处宫城那个方向,光是一片,看不出数。
顾惊澜开始数。
她从东边数起,数得很慢。手指在膝上点。
数到一千三百多的时候,她停了。
“怎么不数了?”
“太多了。”她说。
“多就不能数?”
“折冲府的规矩。”顾惊澜说,“数不清的东西不要数。数到一半,人会以为自己知道全部。”
叶孤鸿没有接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问:
“那你数什么?”
“我数少的。”
她把手抬起来,指了指东边。
那边有一个方向,光很暗,只有一点。那是一处楼。楼顶上一盏灯,灯是白的,不是黄的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鼓楼。”顾惊澜说,“它每一夜都亮着。”
“亮着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那上头有人。”她说,“一整夜都有人。”
叶孤鸿看着那一点白。
“一整夜都有人。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“嗯。”
“他不是在看天。”
“那他看什么?”
叶孤鸿没有回答。
他把斗笠放在膝盖上,看着那盏灯,看很久。
闻人默坐在门边。
他没有坐门口。
他坐在门里,靠墙,斜着——那个位置,门开着的时候他能听见巷子里的脚步,门关着的时候他能听见屋顶上的雨。
他坐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早上,叶孤鸿问他:
“听见什么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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