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看了看他手里的琴。
“这琴多少钱?”
“不值钱。”
“不值钱你也抱着走三千里?”
“我这一路上,”闻人默说,“就抱着它。”
那人挥挥手。
“进去。”
闻人默抱着琴往里走。
走到门洞中间,那人忽然又说了一句。
“哎——那小子。”
少年站住。
“他怎么了?”
“他是不是哑的?”
“哑的。”
“是不是舌头也没了?”
闻人默没有回答。
那人已经站起来了。他走过来,走得很随意,一只手搭上少年的肩,另一只手托住少年的下巴,往上抬。
少年的脸被抬起来。
那人用拇指把他的下唇往下按。
少年张开嘴。
——里面是半截舌根。
那人看了一眼。
他没有惊讶,也没有追问。
他把手收回来,在自己衣裳上蹭了两下。
“哑的。”
他回到椅子上坐下。
“进去吧。”
闻人默抱着琴往前走。
他没有回头看少年。
少年的手在袖子底下,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
最后一个过门的是叶孤鸿和顾惊澜。
叶孤鸿把引递过去。
那人接过来,先看纸,再看印,最后看人。
验引的那人很年轻,二十出头,脸白,眼睛不怎么看人。
他手里一支笔,面前一本簿子。
“叶敬。”
“是。”
“明州定海?”
“是。”
“干什么的?”
“贩药。”
那人的笔停了。
停了大概一息。然后他抬起头,第一次看叶孤鸿的脸。
“哪儿来?”
叶孤鸿说了两个字。
“北边。”
那人手里的笔在簿子上顿了一下,顿出一个墨点。
他没有问“北边哪儿”。他也没有问“怎么走过来的”。
他把引推回来,又问了一句。
“你这个人,是干什么的?”
他指的不是叶孤鸿。
他指的是叶孤鸿背上的那把刀。
刀用布裹着,裹得很厚,只看得出形状。
“猎刀。”叶孤鸿说。
“猎什么?”
“雁。”
“城里猎什么雁?”
“不猎。”叶孤鸿说,“刀是旧东西,舍不得扔。”
那人伸手,在布上按了一下。
按在刀柄的位置。
“里面刻了字?”
“刻了。”
“什么字?”
“不知道。”叶孤鸿说,“我不识几个字。”
那人把手收回去。
“多少钱?”
“不用。”
叶孤鸿把引收起来。
两个人走过门洞。
走出三步,他听见那人在背后说了一句话——不是跟他说,是跟旁边的人说。
“北边来的,都住南边。”
走出十几步,顾惊澜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你刚才说了三句谎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最后一句最难。”
“哪一句?”
“不知道。”顾惊澜说,“那两个字是你自己刻的。全城的人都可能不识字——你不该不识字。”
叶孤鸿没有回答。
他把斗笠往下压了压。
那下面有两个字。
雁回。
进了城,先听见的不是人声。
是水声。
临安这座城,底下是水,眼前也是水。河从城门边上穿进来,过桥,拐弯,再拐弯,一直通到城中间去。河里的船一只跟着一只,撑船的人在船上说话,说的话从水面上飘过来,像从井里往上飘。
然后才是人声。
卖胡饼的在喊“热热热”,卖花的手里一篮子白兰花,说书人在瓦子门口拍醒木,和尚在桥上念经,桥头有人吵架,一只鹅从人腿中间钻出来,被一个老婆子追着骂。
叶孤鸿站在桥头,站了一会儿。
顾惊澜在旁边等他。
“怎么不走?”
“我在听。”
“听什么?”
“在北边,”叶孤鸿说,“人不说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在这儿——”
他看着桥上的、桥下的、街上的、船上的人。
“——话太多。”
他把斗笠往下压了压。
“话多的地方,不好找真话。”
穿过两条巷子,声音里多了一样东西。
是一群孩子。
七八个,都剃着光头,围在一家米铺的台阶上拍手。
拍一下,唱一句。
一只雁,守一夜;
十只雁,守一年;
雁都飞了,
天没人看。
唱完了,又拍手,从头再唱。
顾惊澜停下来。
叶孤鸿也停了。
两个人听完第二遍。
第三遍唱到“雁都飞了”的时候,顾惊澜走过去。
她走到那群孩子跟前,蹲下来,从袖子里摸出两文钱。
“谁教你们唱的?”
孩子们互相看。
钱递出去,没人接。
一个最小的、大概五六岁的,把手指放进嘴里,说了一句:
“大家都会。”
“什么叫大家都会?”
“就是——大家都会啊。”
那孩子说完,转身就跑。别的孩子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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