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毛。
“这是干什么的?”
“记数。”一个屯里的老人说。
“记谁?”
“记往北去的人。”老人说,“一个刻一道。”
“刻完了呢?”
“刻完了就走。”
“走回来呢?”
“回来的不刻。”
叶孤鸿看着那根桩。
他数了数最上面的那一段。
他数得很慢。
数到一百,他停了。他没有数完。
——刻到这儿,桩子还有半截是空的。
——空的那半截,比刻满的那半截长得多。
“这桩子立了多少年?”
“三年。”老人说,“建炎元年立的。”
“三年,刻了多少道?”
老人伸出三根指头。
“三百多。”
“三百多个人。”
“从这里走过去。”
叶孤鸿把手指按在最新那一道上。
那一道的毛刺还是新的。
“这道是什么时候刻的?”
老人凑近看。
“半个月。”
“半个月前?”
“不是半个月前。”老人说,“是半个月里,一天一天刻的。”
“……一天一道?”
“一天一道。”
叶孤鸿的手指在那道刻痕上,停住了。
——一天一道。
——半个月前,有人从这里一天走一个。
——走了七个。
老人看着他。
“你们要往北去?”
“是。”
“刻不刻?”
叶孤鸿没有回答。
他从刀鞘上取下刀,把刀尖对着木桩。
他没有刻。
他把刀收了回去。
“不刻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这道刻下去,”叶孤鸿说,“我就不能回头了。”
老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往北的人,都是这么想的。”他说。
“刻了的,都没回来。”
屯子里炊烟很少。
两三百口人,一天只烧两顿——一顿在辰时,一顿在申时。金人给的柴是有数的:每户每月多少捆,捆是小捆。
烟少,还有一个原因:烧多了,烟柱会被人看见。屯子离囚城十一程,可站在城墙的角楼上,看得见。
叶孤鸿他们在屯子里走了一圈。
第一遍走,看不出特别。第二遍再看,就看出来了。
——屯子北边那片林子里,有六个石堆。
石堆很小,每个石堆上摆着一块石头,石头上没有字。
“那是什么?”
老人没有马上答。
“那是坟。”
“坟?”
“嗯。”
“谁的?”
“南边来的。”老人说,“每年都有人来。来了住两天,往北去了。”
“去了就没有回来。”
“回来过的,”老人说,“有一个。”
“哪个?”
老人抬手指了指。
他指的方向,是屯子最北边那一间屋子。
“那间屋子里的人,”老人说,“回来过一次,又走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去年秋天。”
叶孤鸿看着那间屋。
“他叫什么?”
“他没说。”老人说,“他只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——'我回来拿点东西。'”
“拿了什么?”
“拿了一把刀。”
老人说完,蹲下去添火。
“我们这屯子里,”他说,“有刀的人不多。”
“他的那把刀,是个南边人给打的。”
“打刀的是个铁匠。铁匠说那把刀用的铁不好,刀背上有暗花。”
叶孤鸿转过头。
他看向风不问。
风不问也在看他。
——暗花。
——井水淬的刀,刀背上有暗花。
——那是河间的手艺。
头人姓樊,是个通事——在囚城里做通译,两头说话,两头都听得懂。
他们在屯子最北边的一间屋里见到了他。
樊通事四十上下,瘦,穿女真人的皮袄,说的是女真话,也说的是宋话。他说宋话的时候,口音已经不是南边的了——他在这里待了十年。
他给他们看了一张图。
图是画在一张羊皮上的。他画得很慢。
“东门。西门。南门。北门。”他用手指点,“城不大,一里见方。夯土墙,木栅,马面十九个。”
“囚院在东北角。”
“囚院里有三百口人。”
“一口井。”
他把手指按在图上东北角的一个点上。
“井在这儿。全院的人都喝这口井。井一天只准打两次水——早上一次,申时一次。打水的时候,全院的人都出屋,排队打,打完立刻回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井边是全城守卫最松的地方。”
“松,是因为放心。”
“放心,是因为水里有东西。”
叶孤鸿看着他。
“你进过囚院?”
“我进过。”
“见过他们?”
樊通事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把手指从井那个点移开,移到东北角最北边的一间院子上。
“钦宗住这儿。”他说,“徽宗住东边那间。”
“他们知道有人来救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怎么知道?”
“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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