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第一次听见了鸟叫。
不是雁。雁不在这时候叫。
那声音是从头顶上来的,又高又远,像一根针从天顶上划过去。
叶孤鸿抬头。
天上一只鹰。
很大,褐色的,翅膀张得很开,一动不动——它在滑。它不用扇翅膀,天就是它的路。
叶孤鸿看了很久。
顾惊澜也在看。
“海东青。”她说。
“你认得?”
“我爹教过我。”她说,“鹰分三等。最下一等是隼,抓兔子;中间一等是鹞,抓野鸭;最上一等是海东青,抓天鹅。”
“抓天鹅做什么?”
“献给皇帝。”顾惊澜说,“天山下的天鹅,东海上的鹰,这两样东西凑在一起,才叫贡。”
她看着天上那只鹰。
“这只不是海东青。”她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海东青是白的。”
她眯起眼睛。
“但它离得很远。”
“离得远,就看不清楚颜色。”
“看不清楚的东西,”她说,“最要小心。”
二月二十六 · 松花江畔
他们走到了江边。
江是封着的。
从岸上看,那条江就是一条青黑色的路,宽得看不见对岸。冰面被风吹得很干净,雪在上面走了一遍就走了,剩下一层青黑的壳。
冰上有痕迹。
爬犁的痕,一条一条,从江这头直直地划到那头。痕很直——赶爬犁的人不用拐弯,因为冰上什么都不会挡他。
“江封着,”闻人默说,“这就是好路。”
“什么好路?”
“北边的人冬天走江。”他说,“江封了,就是大路。江开了,就是死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冰裂的时候,人在冰上,走不掉。”
叶孤鸿在江边站了一会儿。
他蹲下去,用刀鞘的一头,敲了敲冰。
笃。
声音很闷,很深,像敲在一口井上。
“多厚?”
“三尺。”雷不苦说。
雷不苦是忽然出现的。
他蹲在江边一块石头上,背上背着药箱,手里抓着一把冰——不是玩,他正把冰放进嘴里。
他嚼了两下,吐了。
“这冰不能吃。”他说。
“怎么不能吃?”
“太咸。”他说,“这不是江里的冰,是江风带来的霜。人吃了这个,会渴;渴了就要喝江心的水;喝了江心的水,就走不出去了。”
他把药箱放下来。
箱子磨得发亮。
“你们走错了三步。”他说。
“哪三步?”
“第一,你们在关外吃了两顿冷的。第二,你们昨天在雪地里生了火。第三——”
他抬起头,看着叶孤鸿。
“你们让我等了十九天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们今天到?”
雷不苦把药箱打开。
箱子里不是药,是一排小瓶,每一个瓶子上都贴着一张纸。他从最左边拿了一瓶,倒了三粒在手心。
“我先尝。”他说。
他把三粒一起放进嘴里。
咽下去。
“这是北边的路子,”他说,“江封了以后,往北走路的人,过了第七天,指甲会变青。第八天,牙床会出血。第九天就会睡——不是累,是中毒。”
“什么毒?”
“不是毒。”雷不苦说,“是水。北边的雪水,煮开也不干净。人有办法喝,兽也有办法喝。人有办法喝的办法,就是吃这个。”
他摊开手。手心里还剩一点白色的粉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药人府的东西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用的?”
“让人喝得下北边的水。”
叶孤鸿看着他。
“你们家,”他说,“做这个。”
“我们家做这个。”
“做个几代?”
“六代。”
雷不苦把瓶子塞回箱子,动作很轻,像在安置什么东西。
“你不要问我们家。”他说,“你问北边。”
“北边什么?”
雷不苦抬起手,指向江那边。
“再过十一程,你能看见城。”
“城里有什么?”
“城里有一口井。”
叶孤鸿的手,停了一下。
“井?”
“囚院的井。”雷不苦说,“那口井,是五个城里唯一的水。囚院三百口人,都喝那口井的水。”
“那口井里加了药。”
“加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雷不苦看着他。
“因为六批人,”他说,“都死在井上。”
“他们不是冻死的,不是饿死的,不是被打死的。”
“他们是渴死的。”
二月二十九 · 汉人屯
囚城以南十一程,有一个汉人屯。
屯子不大,两三百口人,住的是当年被掳来的工匠和他们的家口——金人造城的时候要用匠人,匠人做完了工,就地留下。留下的人,在这里生了两代。
屯子里有金人的差役,也有南人的头人。
屯子口立着一根木桩。
木桩是白桦的,一人多高,上面刻满了道子。
不是一句话,是一道一道的横线。
叶孤鸿走到桩前,数了一段。
第一段是密道,一道挨着一道,有的刻得很深,有的很浅。
往下,道子就稀疏了。
到最底下,道子是新刻的——木头还是白的,刀口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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