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会说别的,只说了一句:“官人,我给您留着。“
后来金人把他扔了。
扔在燕京外的一条路边。他病得走不动,金人嫌他费粮。
郝五在地上躺了两天。
第三天,他爬起来了。
爬起来之后,他开始往回走。
没有钱,没有马,没有路引。他就跟着人走——跟商队、跟和尚、跟逃难的人。走到哪儿,讨到哪儿。讨不到,就吃树皮、吃草根。
他走了三年。
三年里,他学会了三件事:
第一,不要在白天进村。白天村里有人,有人就有官府的眼睛。
第二,不要在人前吃饭。吃快的人,别人不记你;吃慢的人,别人记你一辈子。
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件——
不要在夜里哭。
因为夜里哭的人,第二天早上起不来。起不来,就走不动。
郝五走回淮北的时候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有人问他:你从北边回来,你还回去吗?
郝五说:不回去了。
那个人问:那你在北边的东西,就不要了?
郝五把手伸进怀里。
“要的东西,”他说,“我带着。”
同一夜。千里之外。
乌沙渡的江面上,冰在响。
不是裂。是冻。
封了二十六天的江,比封的那一天更硬。硬的冰不会响,可这一夜响了——那是冰下面,水在走,走不动,撞了一下。
咔。
极轻的一声。
阿渡半夜醒了。他趴在窗上,往外听。
听不见别的。
他躺回去,想起那七只扣着的碗。
他不知道,同一夜,在千里之外的一间土屋里,有一个老官正在饿自己。
他更不知道,那个老官写的那三十七张“臣“字里,有一张会一直留到十年以后。
——不是留给他。
——是留给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