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

迎鸾

报错
关灯
护眼
巨
大
中
小
第八章 不食(第3/4页)
书签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书架
  “您不是天天写吗?”
    “我写了三十年。”老官说,“我写过奏章、写过军令、写过榜文。我写过一个字,救过三千人;也写过一个字,害过三千人。”
    他看着膝上那一叠纸。
    “到今天我才明白,写字的人是很容易忘的。”
    “忘什么?”
    “忘自己是臣。”
    他把那一叠纸收起来。
    “我怕我明天忘了。”
    第三日夜里。
    那天夜里,老官说了很多话。
    郝五后来想,他大概是把一辈子的话,攒到那几天里说。
    “你去过汴京吗?”他问。
    “没有。”郝五说,“我是京东人。”
    “汴京好。”老官说,“不是宫殿好。宫殿我看腻了。”
    “那什么是好的?”
    “是早起。”老官说,“汴京的早晨,是有声音的。卖水的敲桶,卖炭的吆喝,卖炊饼的拍案子。一千多万人,一起醒来。”
    “我做了三十年的官,我从来没听过那些声音。”
    “那您什么时候听到的?”
    “围城的时候。”
    郝五不说话。
    “围城那三个月,”老官说,“城里没有水,没有柴,没有米。后来,开始吃马。再后来,吃老鼠。”
    “有一个晚上,我上城墙。”
    “我在城墙上站着,往下看。”
    “城下面,是金人的营,火堆一连串,像天边开了一道口子。”
    “城里是黑的。”
    “我忽然听见一个声音。”
    “什么声音?”
    “哭声。”老官说,“不是一个人哭。是很多人哭。”
    “那哭声很轻,很散,像雪落在地上。”
    “我站在城墙上,听了半个时辰。”
    “我听完,才知道那是什么。”
    “是什么?”
    “是我这辈子该听的声音。”老官说,“我做了三十年官,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声音。”
    “我一直以为百姓是不会哭的。”
    “后来我才知道——他们不是不哭。”
    “是没有人听。”
    他把手里的纸翻了翻。
    “我现在不写字了。”他说,“我写不动了。”
    “我一张一张写'臣',是因为我要练一个字。”
    “练好了,我要写一句话。”
    “什么话?”
    老官没有回答。
    他闭着眼,靠在墙上。
    “明后天再说吧。”
    第四日
    第四天,老官开始记不清人。
    他认得郝五。他认不得一天里换过班的两个金兵。有个金兵给他端水,他看着那个人,问了句:“你是若水?“
    郝五没听懂。
    金兵也没听懂。
    老官看着那个金兵,看了很久,然后闭上了眼。
    “不是。”他说。
    那天夜里,他忽然叫了一声。
    叫声不大,是“若水“两个字,后面跟了半句话。郝五没听清。
    他把郝五叫到跟前。
    “你识字吗?”
    “不识字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老官说,“不识字好。”
    他躺了一会儿。
    “郝五,你听我说一句话。”
    “官人您说。”
    “你记不住,也没关系。”老官说,“你只要知道,有个人叫李若水。他比我死得早,比我死得难看。”
    “他怎么了?”
    “他骂人。”老官说,“他不肯闭嘴。他们割了他的舌头,他还坐得直;他们断了他的喉咙,他才倒。”
    “就这么死的。”
    他停了一下。
    “我一直觉得,他死得比我强。”
    郝五不敢接话。
    外头,两个金兵在换班。
    新来的那个往屋里看了一眼。
    “还没吃?”
    “没吃。”
    “第四天了。”
    “第四天。”
    新来的那个摇摇头,走开了。
    他不明白。
    在他们那儿,人是要吃东西才能活的。一个人不吃饭,只可能是因为他病了,或者他疯了。
    他们没见过第三种人。
    ——那种人,把“不吃“当成一句话,说给别人听。
    那天夜里,老官忽然问郝五:
    “你说,他们懂不懂?”
    “谁?”
    “外头那些。”
    郝五想了想。
    “不懂。”
    “不懂好。”老官说。
    “为什么好?”
    “不懂,就说明他们没听过。”
    他闭上眼。
    “没听过,就还来得及。”
    “你还记得他的事吗?”老官又问。
    “记得。”郝五说,“官人这两天说了七八回。”
    老官笑了一下。
    “我是替他说。”他说,“我怕没人记得他。”
    后来那三年
    (这是郝五自己讲的。他讲的时候,火已经快灭了。)
    老官死以后,郝五被留在白沟驿。
    留了四十天。
    四十天里,他埋了老官——不是埋,是“放“。
    金人不让埋。金人说:他不过河,就放在河这边。
    所以郝五把他放在河南岸的一块高地上。
    没有坟。
    郝五找了三块石头,摆成一个圈。圈里,他放了一样东西——那是老官随身的一小块旧砚。
    砚是石头做的,沉。郝五背不动。他把砚放在石头圈里,就当作一个记号。
    放完,他跪下磕了三个头。
 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
书签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书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