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迎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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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过河(第2/4页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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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“头一个冬,我数日子。第二个冬,我数船。第三个冬,我数人。今年这个冬,我什么也不数了。”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    “数完了。”她说,“数完了,就只剩下等。”
    叶孤鸿没有再说话。
    那天下午,渡口起了风。风把三口黑漆棺材上的雪吹开,露出底下的木纹。
    木是薄木。薄木棺材,是用来运骨的——走远路,轻。
    叶孤鸿看着那三口棺材。
    他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    棺材是给死人预备的。
    可那些人抬棺的动作,不像抬死人。
    像抬活人。
    轮到他们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。
    风不问递上路引。
    押队接了,先看纸。
    他看纸看了很久——比看人久。他把纸举到灯下,看纸的纹路,看墨的深浅,最后用指甲在印上刮了一下。
    刮完,他不说话。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风不问问。
    “印没干透。”押队说。
    风不问的心停了一下。
    “腊月的天,印哪有不干的。”押队说,“除了刚盖的。”
    三人都不说话。
    押队把路引还给风不问。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    风不问接了纸。
    “官人,”他问,“既然看出来了,为什么放我们过?”
    押队把手伸到炭盆上烤。
    “北边如今是个筐。”他说,“我这一年到头,往里筛人。筛出去十个,回来一个。回来的那个,还要骂我。”
    “你们要去,就去。”
    “我拦你们,你们就不去了?”
    “不去。”风不问说。
    “是啊。”押队说,“拦了也是个不去。放了你,你去了,还能给我办点事。”
    “办什么事?”
    “你要是活着回来,”押队说,“替我看看:北边到底有没有活人。”
    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河那边。
    河那边是黑的。
    茶棚里,坐着一队人。
    十几个,全是妇人。年纪大的六七十,小的二十出头。她们不吵,不闹,一人抱着一只粗布包,安静地坐着。
    棚子外面,摆着三口棺材。
    棺材是新的,木是薄的,刷了黑漆。漆还没干透,闻着有一股酸。
    阿渡——不,叶孤鸿看了那三口棺材很久,才看出不对。
    棺材轻。
    抬棺材的是两个妇人。她们抬起一口,走两步,放下,再抬另一口,动作很利索。三口棺材,一口一口地抬过一遍,像是在称。
    称完,她们把棺材摆回原处。
    叶孤鸿走过去。
    “去哪儿?”他问一个老妇。
    “北边。”
    “接人?”
    “接骨。”
    老妇说得很平。
    “男人、儿子、兄弟,北边死的,我们一样一样接回来。”她说,“三年了,接了十四个。还有二十一个。”
    “棺材买这么多?”
    “棺材不是给接回来的人预备的。”老妇说,“是给没接回来的、还没死的预备的。等他们死,就一口一口地运。”
    叶孤鸿看着那三口黑漆棺材。
    “这三口,装的是什么?”
    老妇没有答。
    她站起来,走到最西边那口棺材前,伸手在棺盖上拍了三下。
    三下,很轻。
    拍完,她回头看叶孤鸿。
    “这位客人,”她说,“你知道北边有口井吗?”
    叶孤鸿没有说话。
    “北边有井谁能填——”
    她唱了一句。
    “井口朝天不见天。”
    她只唱了一句,就停了。
    “这句不是我编的。”她说,“我们这一路上,会唱的人很多。从淮上到京东,谁都会唱。”
    “谁教你们的?”
    老妇笑了一下。
    “这世上有些话,跟雪一样。”她说,“你不接,它自己落。”
    叶孤鸿站在原地。
    那句话,他在乌沙渡听过。
    一千一百里以外,同一个调子。
    扬州 · 行在 · 同一夜
    子时。雪。
    商九龄在灯下,看一张画。
    画是粗劣的。用炭画在一张草纸上,线条歪歪扭扭,像小孩画的。
    画的是半截东西。
    上面两横,下面一个弯。
    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。
    跪着的人答:“刀鞘。”
    “鞘上刻的字。”
    “送信的说他不识字,照着描的。”
    商九龄把那张纸转过来。
    两横一弯。
    一个“雁“字的上半截。
    他的手指停在那儿。
    “人在哪儿?”
    “淮河,三汊口。今日午后。”
    “几个?”
    “四个。”跪着的人说,“一个盲眼的琴师,一个女子背剑,一个矮个斥候,还有一个——”
    “还有一个什么?”
    “还有一个人,不说话。刀横在膝上,不坐门口。”
    商九龄很久没有说话。
    灯花爆了一下。
    “那把刀,”他终于开口,“鞘是旧的,鞘尾磕掉一块。”
    跪着的人愣了。
    “小的……小的没画。”
    “你没画,我知道。”商九龄说,“我只是在说。”
    他把那张纸折起来,压在桌角。
    跪着的人还低着头。
    “大人,”他忽然问,“那把刀……有什么要紧?”
    商九龄没有回答。
    他看着窗外。
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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