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迎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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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过河(第1/4页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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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腊月二十九。乌沙渡。
    天没亮,阿渡就起来了。
    他先去看桌上那七只碗。还是扣着。碗底压着的银子被祖父收走了,碗还在原处,一只一只,排成一排,像七个人低着头。
    阿渡把每只碗都翻过来看了一眼。
    碗是空的。
    他知道会是空的。他还是翻了一遍。
    祖父在灶上烤干粮。烤的是死面饼,硬,放得住。他不看阿渡,只说一句:“送行不吃四样,你知道。”
    “知道。”
    “他们这一回,走的是陆路。”
    “为什么不走水路?”
    祖父把饼翻了个面。
    “水路快。”他说,“快的人,不该走这条路。”
    阿渡不懂。他只知道渡口那三盏灯昨夜烧到天亮,灯芯烧短了一截。
    四个人从棚子里出来的时候,天刚麻亮。
    风不问走在最前面。他背着一只旧褡裢,褡裢里没有干粮——他带的是绳子。三种绳,粗的、细的、麻的。
    顾惊澜背着剑,走在第二。叶孤鸿第三。闻人默最后,一手搭在叶孤鸿肩上。
    阿渡跑过去,想送一程。
    祖父把他拽住了。
    “别送出门。”祖父说,“送到门槛就算数。”
    阿渡站在门槛里。
    “你们什么时候回来?”他喊。
    没有人回答他。
    风不问回头看了一眼。他看的是渡口,不是阿渡——船,十五条;狗,九条;柳,十七棵。他数完,才转过去。
    祖父忽然开口:“瞎子。”
    闻人默停了一下。
    “北边的雪,跟南边不一样。”祖父说,“南边的雪化了是水。北边的雪,化了还是雪——它渗不下去,底下是冻土。你在北边走路,听见脚下响,千万别站着不动。”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    “因为那不是雪响。”祖父说,“那是冰响。冰底下有水,水在动。”
    闻人默点点头。
    “还有一句。”祖父说。
    “说。”
    “北边没有井。”
    闻人默的头,慢慢转了过来。
    “北边地上没有井。”祖父说,“你要喝水,得找河。你要找河,得先看树上——哪边的树皮先青,哪边就有水。”
    他把斗笠压下去。
    “记住这个。别的,我教不了你们。”
    阿渡一直站在门槛里。
    后来他才知道,祖父那天说的每一句话,都没白说。
    淮河 · 三汊口
    腊月三十午后,他们到了淮河。
    三汊口是个小渡。三股水在那儿碰头,碰出一片浅浅的淤滩。渡口只有两间草屋,一间是茶棚,一间是守渡兵的班房。
    过了淮河,就不是大宋的地了。
    河这边,还是大宋的官;河那边,是“两不管“——金人的兵不来,大宋的官不去。谁到了那边,谁就得自己看着自己。
    渡口堵着人。
    不很多,二三十个。可他们从腊月初就堵在这儿了,一直没过去。
    “为什么不过?”风不问问茶棚的伙计。
    伙计一边擦桌子一边说:“河没开。”
    “河冻着,不是能走人吗?”
    “能走人。”伙计说,“可不叫走。”
    “谁不叫走?”
    伙计朝班房那边努了努嘴。
    守渡的是淮上巡检司的人。四个兵,一个押队的。押队的姓郝,人不高,脸冻得发紫,坐在班房门口,脚边搁着一只炭盆。
    过河要三样东西:路引、过河钱、还有“担保“——你得说出去北边干什么,去几天,回来不回来。
    规矩是押队定的。
    “去北边做什么的?”他在问一个汉子。
    “找我兄弟。”
    “做什么的兄弟?”
    “……当兵的。”
    “当兵的。”押队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,把手伸出来,“过河钱。”
    汉子从怀里摸出几串钱,数给他。
    押队没收。他把手托着,掂了掂。
    “轻。”
    “官人,数过的。”
    “我说轻。”押队说,“再加二百。”
    汉子加了二百。
    押队把钱丢进脚边的筐里,看也不看。
    叶孤鸿站在外面,看了一会儿。
    收钱不用秤,用手掂。
    用秤,就不必看人;用手,就得看人一眼。
    他记住了一件事:这个押队,收钱是要看人的。
    渡口堵着的人,一个挨一个地等。
    叶孤鸿看了一遍。
    人群里有三种人。
    第一种是去北边找人的。找一个兄弟、一个丈夫、一个爹。这种人排队排得最靠前,也最焦躁。
    第二种是去北边做生意的。皮货、药材、盐。他们不怕排队——排队的时间,他们能打听价钱。
    第三种人最少,也最安静。
    他们不找人不做生意。他们只是要去北边。
    有个女的,三十上下,抱着一个孩子。她一直看着北边,眼睛是干的——不是不哭,是哭干了。
    叶孤鸿走过去,把自己那半张饼掰了一半,放在她脚边。
    “我不讨。”她说。
    “不是讨。”
    “那是什么?”
    “是我拿不动。”叶孤鸿说。
    那女的看了他一会儿,把饼收下了。
    “我在等一个人回来。”她说,“他不回来,我就一直等。等到河开了,我过去;河封了,我就走冰。”
    “等了多久?”
    “两年。”
    “两年,我在这渡口过了四个冬。”她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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