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迎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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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过河(第3/4页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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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雪,落在库房那一排旧瓷器上。
    东京城头那一年,也下过这样一场雪。
    那年是靖康元年冬天。城头上的人,站了三个月。
    站到后来,人不叫人了,叫“那一批““这一批“。上城头的,一批一批地去;抬下来的,一批一批地少。
    商九龄那时候不叫商九龄。他姓什么,连他自己都不大记得了——他自改商姓,是因为他觉得,做这一行的人,是九死一生。
    那年冬天,他和一个人守同一段城墙。
    两个人守了九天。
    第九天夜里,云梯上来,火把照得城墙通红。他们背对背,站在城垛后面。谁也没说话。谁都知道,说话没用。
    那天的雪,落在血上,化了;落在外墙上,没化。
    天亮的时候,援兵没来。
    那个人走的时候,在城砖上刻了一道。
    不是记号。是刀尖划的一道横。
    然后他把刀收了,说了一句话。
    商九龄记得很清楚。
    他说:“我记路,不记人。“
    商九龄后来想了很多年,也没想明白这句话。
    直到去年冬天,他带人办一件事,办到最后,一个跟着他七年的手下没了。他站在那口井边上,忽然就明白了。
    ——记路的人,不是不想记人。
    ——是怕记了,走不动。
    他把窗户关上了。
    “没什么要紧。”他对跪着的人说。
    “那把刀不要紧。”
    “要紧的是,那把刀,在往北走。”
    跪着的人抬起头。
    “大人要拦吗?”
    商九龄沉默了一会儿。
    “不拦。”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    “因为拦了他,他就不走这条路了。”商九龄说,“让他走。”
    “走过去了,他会回来。”
    “回来的时候,才知道他走的是哪条路。”
    他挥了挥手。
    “下去吧。”
    跪着的人退了出去。
    商九龄坐回灯下。
    桌上,那张摘要还在。
    《无声司·癸字第五号》。
    他没有烧。
    他把它折起来,压进袖子里。
    那一天夜里,他做了三年来没做过的事。
    ——他把一件没有办完的差事,留到了第二天。
    淮河北岸。同一夜。
    (同一场雪。)
    风不问站在孤树驿的屋外。
    “你在看什么?”叶孤鸿问。
    “看路。”
    “路是白的。”
    “路是白的,”风不问说,“可路上的东西不是。”
    他蹲下来。
    雪面上,有一道极浅的印。
    不是脚印——脚印会陷下去。这道印是平的,是雪面上薄薄一层被压过,又叫人扫了雪盖回来。
    “有人走过。”风不问说,“走过去多久了?”
    他伸手,把印边的雪挑起来,捏了捏,又放下。
    “七八天。”
    “方向?”
    “北。”
    他站起来。
    “七八天前,是正月初三。”
    叶孤鸿看着他。
    正月初三,是他们离开白草洼的那一天。
    “他比我们早一步,走的是同一条路。”风不问说。
    “他是谁?”
    风不问看着北边。
    雪很大。北边什么也看不见。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
    他停了停。
    “可他在前面等我们。”
    第二轮渡。过河之前。
    叶孤鸿趁着抬棺的妇人去吃早饭,走到最西边那口棺材前。
    棺盖没有钉。
    他掀开一角。
    里面不是空的。
    里面是一捆捆的干草、一团团的旧棉絮、十几只粗布包,还有四双编好的草鞋。
    草鞋是新编的,编得很密,鞋底加了三层。
    叶孤鸿把棺盖放下。
    ——草鞋、棉絮、干粮、引火的东西。
    ——是给那边的活人预备的。
    ——不是接骨,是送货。
    老妇人在他身后开口。
    “看完了?”
    叶孤鸿转过身。
    老妇站在雪地里,两只手抄在袖子里。
    “我们家一共二十七口人。”她说,“死在北边的,十四个。还在那边的,十三个。”
    “十三个里,有几个还活着?”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    老妇把袖子里的手摸出来。
    “所以我每一趟,都带三个人的东西。”
    “带三个,是因为棺材只有三口。”
    “我们抬着空的棺材往北走,走到那边,把东西卸下来,再从死人堆里找骨头。”
    “找得到,就装一口。”
    “找不到,就空着回来。”
    “空着回来?”
    “对。”老妇说,“空着回来,下一趟再带。”
    叶孤鸿看着她。
    “一趟一千一百里。”老妇说,“三年,我走了四趟。”
    “接回来十四个。”
    “你知道什么叫'接'吗?”她问。
    叶孤鸿没有答。
    “接,就是把东西从他死的地方,搬到他活过的地方。”老妇说,“搬回来,他就到家了。”
    她把棺材盖又拍了拍,拍得和原来一样平。
    “客人,你自己呢?”
    “什么?”
    “你要去北边接的人,”老妇说,“有骨头吗?”
    叶孤鸿站在那儿,很久没有动。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    “那就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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