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特地托了娘家的关系,请了太医院一位擅长妇人病的太医来府上看诊。
只是,终究于事无补,卢氏这沉疴早就药石无医。
耿氏沉默了很久,什么话都没有说,只让丫鬟送了太医出去。
卢氏病倒之后,年世兰便不像从前那般整日疯跑了。
她每日都搬着小杌子坐在卢氏床前守着。
卢氏醒着的时候会睁开眼看着她,抬手摸一摸她的头。
宜修看在眼里,心里也难受……
就这样病了差不多小半个月,卢氏终于在一日夜里永远闭上了双眼。
剪秋嘴唇哆嗦着,只说了两个字,"夫人……"
宜修手里的账册便落了地,纸页散了一桌。
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在桌角上,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,却浑然不觉,抬步便往后院跑。
跑到卢氏的院子门口,她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。
年世兰趴在卢氏的床沿,哭得嗓子都劈了,一边哭一边喊,"兕子以后听话……"
颂芝蹲在旁边,也跟着哭,两只手攥着年世兰的衣角不敢松开。
耿氏站在床尾,面上没什么表情,可那双眼睛微微泛着红。
她什么话都没有说,只是手握着卢氏的手,显然卢氏离开的时候同她说了许多话,
年羹尧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他靠在门框边,看着屋里卢氏躺着的侧影,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可他的手攥着门框的边沿,指节泛白。
宜修走到他身边,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,才发现他的手指冷得像冰,还在微微发着抖。
他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。
宜修感受到了他内心的不平静,以及这份平静下的悲痛。
下人们进进出出,替卢氏换上了早就备好的寿衣。
卢氏走后,年世兰没有再哭。
宜修去看她的时候,她只问,"嫂嫂,姨娘去哪里了?"
宜修伸手将她搂进怀里,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,"姨娘去天上了。兕子要好好吃饭,好好长大。"
年世兰把脸埋在她怀里,“兕子,会好好长大……一定会……”
……
卢氏走后的第七日,丧事便算办完了。
年家的规矩不重,卢氏是妾室,停灵七日已是尽了心意。
等事情了结后,耿氏将众人叫过去,"卢氏走了,世兰还小,不能没人照看。"
她抬眸看了年羹尧一眼,才继续往下说,"我想过了,将世兰记在我的名下,做嫡女养着。"
她这话说完,正堂里安静了一瞬。
年羹尧坐在圈椅上,手里攥着茶盏,指节微微发白。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,声音生硬,"不必了。兕子我自己能养。"
耿氏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,看了他一眼。
她没有立刻反驳,只是将茶盏搁回桌上,语气淡淡的,"你一个大男人,能怎么养她?"
她说着,目光移向站在一旁的年世兰,"她总得长大,往后还要说亲事……难不成你还能养她一辈子?"
“我能!”年羹尧神色笃定,没有一丝犹豫。
耿氏看了他一眼,“那你问过她的意愿么?若是她有朝一日,有了心仪的男子,你怎么办?”
年羹尧被她这话堵了一下,面色微微发僵,却终究没有说出反驳的话来。
兕子需要一个母亲在身边,这是宜修作为嫂嫂也不能代劳的。
可他那是他妹妹,如今却要交到旁人手里。
他看了一眼耿氏,目光复杂。
想到耿氏过去那些年待卢氏的态度,他便有说不清的犹豫和防备。
宜修站在旁边,将这一切看在眼里。
她走到年羹尧身侧,伸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,"夫君。"
年羹尧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,没有挣开她的手。
宜修继续往下说,"这是姨娘的遗愿……"
父母之爱子,则为之计深远。
若是年世兰记在耿氏名下,那便是嫡女。有了这重身份,年世兰往后亲事能好不止一倍。
何况耿氏本身也是个护短的,有柳先生这层关系在,耿氏对兕子的印象也很好。
这便是卢姨娘死之前求耿氏的事情。
她只是用自己最后的时日,为兕子的一辈子做了打算。
年羹尧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。
他神色松了松,沉默了很久。
他抬起头来,看了耿氏一眼,又看了一眼年世兰,"……那便依你们的意思。"
耿氏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有多说,只点了点头。
她转头看向年世兰,"世兰,往后你便记在我名下了。等过两个月,你缓过来了,我便带你一起去湖广。"
年世兰站在宜修身侧,安安静静地听着。
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小脸瘦了一圈,下巴尖尖的。
她听完了耿氏的话,抬起头来,"母亲,兕子想这就跟您走。"
耿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
她本想着年世兰刚丧母,一时半会儿心情缓和不过来,才想等两月。
没有料到年世兰会主动提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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