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三,距离登基大典还有十一天。
朱由检在乾清门召见了内阁全体成员。这是天启驾崩后的第一次正式内阁会议,也是新君第一次以“朕”的身份与阁臣议事——虽然尚未登基,但礼部已经呈上了登基的仪注,只等八月二十四那一天。
乾清门内的值房里,黄立极、施凤来、张瑞图、李国普四位阁臣分列两侧。户部尚书毕自严、兵部尚书王在晋因事涉钱粮边务,也被召来列席。
朱由检坐在上首,手里翻着户部递上来的秋税清册,越翻脸色越冷。
“浙江应缴税粮一百八十万石,实缴七十万石。”他放下清册,目光扫过在场诸臣,“湖广应缴二百一十万石,实缴一百万石。江西、南直隶,无不拖欠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朕想问诸卿,这税,到底还能不能收上来?”
值房里一片沉默。
毕自严艰难地站起身,拱手道:“陛下,此事……由来已久。地方士绅以各种名目拖欠税粮,州县官不敢催征,催急了便有刁***民闹事。有的县,已经十年没有足额交过税了。”
“不敢催征?”朱由检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朝廷养士,不是为了让他们替朝廷收税的吗?怎么反倒替欠税的人说话了?”
这话说得很重。
在座的人都知道,地方官不敢催征,不是因为“刁***民闹事”,而是因为这些刁***民本身就是地方上的豪绅大户。他们的子弟在京中做官,他们的姻亲在省城任职。动了他们,就等于动了整个官场的关系网。
“陛下,”黄立极开口了,声音很谨慎,“此事确需整治,但不可操之过急。万历年间,曾因催征太急激起民变,苏州、松江一带几乎不可收拾。臣以为,此事……当徐徐图之。”
“徐徐图之?”朱由检看着黄立极,“黄阁老,辽东的将士,能不能也‘徐徐图之’?”
他翻开另一本奏折。
“这是袁崇焕从辽东发来的军报。建奴入秋以来,已三次犯边,锦州、宁远的存粮只够支撑两个月。军饷拖欠三月未发,已有士卒逃亡。”
他合上奏折。
“徐徐图之?等朕把税粮徐徐图上来,辽东的将士早就饿死了。”
王在晋站起身:“陛下,辽东军饷,臣已多次行文户部,但户部说……”
“说没钱。”毕自严接过了话头,声音苦涩,“陛下,户部不是不想给,是实在拿不出来。今年秋税入库不到五成,仅官员俸禄和京营粮饷就已捉襟见肘。辽东的军饷,臣……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”
朱由检沉默了。
他知道这不是毕自严的错。这位老尚书以清廉著称,在史书上是有名的“能臣”。但他手里确实没有钱。大明的财政体系已经烂到了根上,再能干的官员也无能为力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悬挂在墙上的舆图前。
这幅舆图是大明全图,山川、州府、边镇标注得清清楚楚。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九边重镇的位置上——辽东、蓟州、宣府、大同、山西、延绥、宁夏、固原、甘肃。这九座军镇,是拱卫京师的屏障。
如今,最东边的辽东镇,正被建奴的铁骑一步步蚕食。
“王尚书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辽东现在有多少兵?”
王在晋翻开随身的军册:“在册兵力十二万八千人。”
“实数呢?”
王在晋愣了一下,额头上开始冒汗:“这个……实数与册数,相差恐怕不小。”
“到底多少?”
“据袁崇焕所报,实额……大约八万。”
朱由检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十二万八千人的编制,实际只有八万人。那四万八千个名额,变成了各级将领吃空饷的数字。朝廷每年拨付辽东的军饷,有一小半进了各级官员的私囊。
这件事,在座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。但没有一个人说出来。
“八万人,”朱由检睁开眼睛,“守得住辽东吗?”
王在晋张了张嘴,没有回答。
答案不言自明。天启元年沈阳、辽阳相继陷落,天启二年广宁失守,朝廷在辽东的控制区已经退到了锦州、宁远一线。八万人,守这条摇摇欲坠的防线,远远不够。
但朝廷拿不出更多的钱来募兵。
这是一个死局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朱由检重新坐回去,“诸卿,今日先议到这儿。户部三日之内,给朕一份详细的收支清单。兵部五日之内,查清九边实额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朕知道,查实额会得罪很多人。但辽东丢了,得罪的不是人,是列祖列宗。”
这句话让值房里的空气又冷了几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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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议结束后,朱由检留下了黄立极。
“黄阁老。”他给黄立极赐了座,“朕有一件事,想问你。”
“陛下请讲。”
“朕听说,天启四年的时候,你因为不肯攀附东林党,被韩爌上疏弹劾。后来是先帝保了你,你才留在了内阁。”
黄立极的身体微微一颤。
这件事是他政治生涯中最危险的时刻。天启四年,东林党势大,韩爌以内阁首辅之尊上疏弹劾他“尸位素餐”,几乎将他赶出了内阁。是天启皇帝亲自批红,驳回了韩爌的奏疏,才保住了他的位置。
“陛下所言不虚。”黄立极的声音有些发干,“臣感念先帝恩德,无以为报。”
“朕提这件事,不是要你报恩。”朱由检盯着黄立极的眼睛,“朕是想告诉你,朕知道这朝中谁是什么人。你是先帝留下来的人,朕信你。”
黄立极的眼眶微微一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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