兄。
跑在最前面的是个叫小梁的少年。
这少年今年才刚满十六岁,身子骨还有些瘦小,脸颊上甚至还带着没褪干净的胎毛,三步并作两步地蹿到了余三面前,连声问道:
“校尉,剑阁那边今儿个怎么样了?有没有什么动静?”
“还是老样子。”
余三简短地答了一句,伸出手在小梁那戴着皮弁的脑袋上用力揉了一把,轻笑道:“那帮没卵子的龟孙,全都缩在关里不肯露头,连放出斥候捉对厮杀的胆量都没有,咱们大帅都不急着打,你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急什么?”
“我哪儿急了!”
小梁不服气地缩了缩脖子,嘟囔道:“就是隔壁步兵营的老周他们,昨天换防回来的时候说,剑阁那边关墙上站岗的守军,好像比前些日子又多了好些,而且,他们还远远看到,蜀军在那关门口堆了大石头和木头,像是在赶工。”
“他们说剑阁接下来怕是更难打了...我就想问问校尉你,这事儿是不是真的?”
“是真的。”
余三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,点了点头,沉声说道:“关墙上的兵力确实比前些日子多了不少,也不知是不是蜀地后方挤了些兵马上来,至于关门口...他们确实新修了两道矮墙和几排拒马,就这么横在古道正中间,看那架势,是想等咱们下次攻坚的时候,把咱们的阵型往两边挤,好让城头上的弓弩手瞄得更准些。”
“那他们为什么不干脆把关门给彻底堵死不就行了?”
小梁眨了眨清澈的眼睛,一脸天真地提出了自己的疑惑:“反正他们也不敢出来野战,干脆搬些巨石和泥土,把那个门洞给封得严严实实的。咱们的大炮虽然厉害,可总不能隔着把石头山给轰开吧?”
余三闻言,脚步一顿,也愣在了原地。
别看他眼下已经有了些军官模样,说起些攻伐大势来也算是有了心得,但说到底不过是从军官们参加的军议上边听边学的罢了,卖弄两下还行,真让他去思考战场细节,他能想明白才有鬼了。
对啊,对面的蜀军将领,为啥不下令用石头把城门给堵死?
“我也不知道对面的主将在想什么。”
余三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,眉头紧锁:“不过我想,可能是...”
他顿了顿,却自己先把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给否决了。
他本想说“可能是蜀军怕堵死了门,他们自己想反击的时候就出不来了”,但转念一想,如今荆襄大军压境,借给蜀军十个胆子,他们也绝对不敢出关野战,彻底堵死关门对他们来说绝对是利大于弊。
他又想说“可能是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那么多石头”,可这更是个笑话,剑门关两侧那都是直插云霄的大山,随便开凿两下,最不缺的就是石头。
“可能是...对面的蜀军,有他们自己的算计吧。”
余三最后只能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,干脆把刚才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:“咱们当兵的,想这些没用,上面让咱们怎么打,咱们安心听令就是了。”
小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没有再继续追问,少年人总是这样,哪里来的什么念念不忘的烦心事,立马又叽叽喳喳地讲起营里发生的趣事来了。
余三听着,偶尔回两句,后面几个老兵也笑呵呵地围了上来。
有人贴心地递过水囊,有人接过余三背上的火枪帮他安置好,还有人凑过来看他左臂上的伤,嘴里骂骂咧咧地念叨着“蜀军这帮***暗箭伤人”、“校尉你这才升官几天怎么又挂彩了”之类的话。
余三被这群生死兄弟簇拥着往营地深处走,一边感受着久违的放松,一边随口问道:“我出关这几天,营里怎么样?没出什么岔子吧?”
“还能怎么样,还不就是老一套。”
一个脸上有道刀疤的老兵耸了耸肩,答道,“白天训练,晚上吃完饭就睡觉,又不准出营房,大家都憋得慌...对了校尉,你今天回来得可是正好,今晚有课。”
余三挑了挑眉,倒也没有太意外,弯腰掀开门帘,走进了属于自己的营帐。
他把火枪珍而重之地靠在木架上,解下腰间那把防身的短刀和弹药盒,长长舒了一口气,一屁股坐在了有些扎人的草铺上。
这顶帐篷并不大,空间显得有些逼仄。
原本这是按照军制,给队正使用的。
现在他虽然破格升了校尉,但大军在外,营里的物资也紧缺,没有多余的大帐篷可以立刻拨给他,便让他继续在这儿住着。
帐篷里另外还住着两个平日里负责给他打下手的年轻士卒,见他一身疲惫地回来,慌忙从铺盖上爬起身,立正站好就要行军礼问好。
余三疲惫地摆了摆手,示意他们不用多礼,让他们继续躺下歇息。
他靠着卷成一团的铺盖卷,闭上双眼养神。
脑子里却不由将这几天在关外探查到的所有地形、敌情,又细细梳理了一遍。
关于剑阁关墙的高度丈量、守军堆积的守城器械、甚至关墙两侧崖壁上那些可能用来攀爬的地方...这些详尽的东西,他早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口述,让队里的文书写成了详尽的军报,先一步派快马送去了中军大帐。
直到确认自己的任务已经交卸,他才渐渐放松了心神,可随即便又想起,当他站在数十里外的高处,眺望着那座沉默的雄关时,那种彷佛被整座天地压下来的感觉,又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。
“校尉,晚饭给您温着呢。”
帐帘被掀开,小梁那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,“伙房今天做的炒面糊糊,里面特意多搁了些盐巴,还有点油星子,现在还热乎着呢。”
“放那儿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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