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三连眼皮都没睁。
小梁应了一声,走了进来放下晚饭,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出去,而是磨蹭了好一会儿,才压低声音,期期艾艾地问:
“校尉,你家里...最近有信来吗?”
余三闻言,睁开双眼,疑惑地看着他: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怎么了?”
“没...没什么,”小梁抬起头,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满是亮光,“就是我娘给我捎了个信来...”
“我娘说,咱们乡里现在专门拨了衙门的文吏来管这事儿!他们挨家挨户地问谁家里有儿郎在荆襄军中效力的,问家里要不要给前线的咱们捎封信。”
“我娘说,那先生态度可好了!自己带着纸笔,也不嫌弃我家院子脏,就坐在那破板凳上,等我娘慢慢地想、慢慢地说,我娘那个人您不知道,唠叨得很,一说就说了大半个时辰,可人家先生硬是没催过...”
“临走的时候,先生还特意嘱咐我娘,往后要是想我了,想写信了,随时去找他,或者隔三差五的让他上门来写一回都行,千万别省着那点纸墨钱,说这都是州牧大人的恩典!”
余三安静地听着,原本因为疲惫而有些冷硬的脸部轮廓,也渐渐柔和了下来。
他沉默了一下,然后嘴角扯出笑容:“这是好事啊,大好事!”
“嗯!”小梁用力地点了点头,“我娘还说了好些家长里短的,反正先生最后告诉我娘了,说以后每个月都能通过军驿免费往军中送信,让我别总惦记着家里,在前方跟着陆帅好好打仗,家里一切都好!”
余三没有再说话。
他只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,胸腔里有一股暖流在升腾,热乎乎的。
他想起了自己远在襄阳乡下、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驼背的老娘。
他想起了自己当初报名参军时,老娘抹着眼泪的模样。
他想着,那个坐在院子里写信的先生,会不会去到自己家?只可惜自己的老娘最怕生人了,不知道敢不敢托他写一封信寄给自己。
也不知道,她会不会也絮絮叨叨地说上大半个时辰?不知道那个先生,会不会也像对待小梁他娘那样,耐着性子听完?
会的。
余三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因为,这是州牧大人的治下,这是荆襄的大军。
小梁见余三陷入了沉思,眼下也已经分享完了这份喜悦,便懂事地掀开门帘退了出去。
余三端起碗,热乎乎的食物下了肚,化作热量散发到四肢百骸,他整个人才算是真正地从那三天三夜的紧绷状态中缓了过来。
他正打算脱了靴子,躺下舒舒服服地睡觉,帐外,却忽然响起了一阵鼓声。
余三下意识翻身跳了起来,侧耳倾听,直到确认了是“从事授课”的集结鼓点,这才放松了下来。
他轻叹了一声,只好重新穿好靴子,整理了衣甲,掀开帐帘走了出去。
暮色此时已经彻底合拢,天地间一片漆黑。
大营各处的火把已经陆陆续续地点了起来,一簇簇橘黄色的火光在谷地里连成了一片浩瀚的光海。
听到鼓声的士卒们,三三两两地从各自的营帐里钻出来,打着哈欠,伸着懒腰,熟练地朝着营地正中央那片空地走去。
那里已经架起了一堆篝火,将四周照得通明,不少来得早的士卒,已经毫不讲究地席地而坐了。
后到的士卒便自觉地站在外围,一层一层地向外围拢过去,粗略看去,少说也得聚集了有三四百号人。
见到余三过来,以他校尉的身份,自然有人让座,刚一坐定,旁边就挤过来一个人,是小梁。
紧接着,另一边“哎哟”一声,刘大柱也大咧咧地一屁股砸在了地上,震起一阵灰尘。
“校尉啊,你来得正好。”
刘大柱乐呵呵地开口:“从事大人前两回讲的那些,我回去躺在铺上想了半天,有些弯弯绕绕的地方硬是没想明白,待会儿讲完了,你替我问问呗?”
“你自己长着嘴呢,不会自己问?”余三斜了他一眼。
“那哪儿成!”刘大柱眼睛一瞪,理直气壮,“我刘大柱是个大字不识的军汉,万一问得蠢了,那不得让弟兄们笑掉大牙?”
“可我也不识字啊。”
“你是校尉,看谁敢笑。”
“你...”
两人正低声斗着嘴,周围原本嗡嗡的议论声,忽然如同潮水退去一般,迅速安静了下来。
一个穿着灰色短打,外面罩了皮甲的年轻人,从人群外围走了进来。
他看起来年纪并不大,撑死了也不过二十出头。
面容清瘦,眉宇间带着点书卷气,但若是仔细看他的肤色,以及那走路时的稳当,便也能断定,这分明是在军营这个大熔炉里,摸爬滚打了不短时间的人。
这便是负责神机营思想教导的,王从事。
王从事走到前方,也跟士卒们一样,席地而坐,他目光温和地环视了一圈,看到大家都安静下来了,便微微颔首。
“诸位弟兄,今晚咱们照规矩,先不讲军规操典。”
“咱们,先讲讲这军营外面的事。”
余三盘着腿,正准备认真听讲,却忽然察觉到,坐在自己前方的一个年轻士卒,似乎有些不太对劲。
一直在原地动来动去,一会儿在地上挪挪屁股,像是有跳蚤在咬;一会儿又伸长了脖子,拼命地往大营另一头的方向张望;过一会儿,又收回视线,低下头,双手搓个不停,脸上满是焦躁。
余三起先也没太在意,只当是这小兄弟犯了瞌睡或者身上带伤,坐不住,可是过了片刻,随着周围人都在认真听讲,那士卒不仅没收敛,反倒越发坐立不安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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