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要入夜的时候,余三带着手底下的几十号弟兄,正踩着山道往阳平关的方向撤退。
这已经是他这个月,第三次带队出关探查了。
自打剑阁对峙开始,无论攻坚的仗有没有打起来,陆帅都下了军令,神机营每日都要轮番抽出小队,跟随斥候一同在周遭侦查。
哪怕只是沿着这条通往剑阁的古道,来来回回地走,来来回回地看。
用营里那些老兵的话来说,这叫“踩熟路”。
要把每一条可能藏人的岔道、每一处可以设伏的隘口、每一段视野勉强开阔些的缓坡高地,都摸得清清楚楚,还要时刻提防敌军的动作,以防大军在进攻时莫名其妙就中了埋伏。
山风呼啸,随着战事推进,古道两旁那些之前大乾溃兵逃亡时丢弃的杂物基本都看不见了,也不见什么尸首,恍惚间余三都快忘了自己是在前线,随时可能打仗了,还以为他娘的是在山间踏青呢。
他走在队伍的最中间,那杆代表着他神机营身份的燧发火枪,被他斜背在身后。
“校尉,再往前翻过那个坡,前头就到关城了。”
走在余三前边的刘大柱回头喊了一声。
这汉子依旧是那副粗犷的模样,满脸的络腮胡子又长又乱,自从当初那点隔阂被说开后,这老兵痞子喊余三“校尉”喊得那是格外起劲,那中气十足的模样,活像是他自己祖坟冒青烟当了这大官一样。
“大柱哥,”余三无奈叹了口气,扯了扯嘴角,“我都跟你说了多少回了,没旁人的时候,咱们弟兄私底下,你还跟以前在襄阳大营里一样,叫我三儿就行了,别一口一个校尉的,听着生分。”
“那哪儿成啊!”
刘大柱摇着脑袋瞪着眼睛:“咱荆襄的军规上,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,见上官不称职务者,仗二十!校尉,这可是实打实的二十军棍,一棍子下去皮开肉绽的,你替我挨这顿打?”
余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:“行,我替你挨。”
“哎哟,那更不行了!”
刘大柱嘿嘿一笑:“要是你真替我挨了打,回头上面真要是追查问起来,说刘大柱你个***居然让堂堂校尉替你挨军棍,那我不得被营里的军法官给活活扒了皮?还是叫校尉妥当,我叫着舒坦,你听着也该习惯习惯。”
余三拿这老兵痞一点办法也没有,索性摇了摇头,由着他去叫。
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并肩在队伍里走了一段路。
过了一会儿,刘大柱似乎是憋不住了,再次凑了过来,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余三:“哎,三儿...你说,咱们这打打停停的,都在剑阁前面耽搁多久了,上头到底是咋想的啊?”
“我哪知道上面的心思,”余三摇了摇头,“说到底,咱们是当兵的,大帅让咱们打,咱们就往上冲,让咱们等,咱们就老老实实在这道上巡视,你一个大头兵,操这些中军大帐里才该操的心做什么?”
“那不是这心里头没底嘛。”
刘大柱收敛了那没心没肺的笑容,幽幽叹了口气:“仔细想想,咱们打汉中的时候,那是多顺风顺水啊,一路打过来才花多少时间?那时候弟兄们越打越有底气,都想像你这样立个大功出人头地,可现在...”
“现在被堵在这里,隔三差五去冲一次,打个半晌又退回来,一来一回的,谁心头不发虚啊...”
余三没有接话,片刻后也跟着叹了口气。
是啊。
他们为什么要当兵打仗?往高了说,是为了保家卫国,报效州牧大人;往现实了说,当然是为了立下军功光宗耀祖,不然谁愿意放着安稳日子不过,跑来战场上玩命啊?
虽然说所有人都知道剑阁难攻,被堵在这里一个月算什么,古往今来就没人能真正靠着兵锋从这里越过去过!
但奈何之前汉中打得实在太势如破竹了,才导致士卒们因为这种僵持而生了些烦躁,仔细一想这说不定还是陆帅的责任,这前后差别也太大了...
“别想那么多了,大柱哥。”
想到最后,余三也只能拍拍他的肩膀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:“陆帅既然让咱们稳在这里,那就肯定有陆帅的道理。”
“那倒也是,”刘大柱闻言,脸色稍霁,用力点了点头,“陆帅自打领兵以来,什么时候打过烂仗?跟着陆帅走,准没错!”
说话间,队伍已经翻过了最后的缓坡。
阳平关的轮廓,在视野的尽头渐渐浮现。
曾经被荆襄大军攻破的痕迹,此刻已经被随军的工匠修补得差不多了,俨然重新成为了锁死汉中、面向巴蜀的雄关。
关墙的最高处,一面黑底荆襄战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,旗面上那个简简单单的“陆”字,满是苍劲与杀伐之气。
关前的大营,比余三上一次出关时,似乎又向外扩张了许多。
一排排整齐划一的军帐,从关墙之下一直向西延伸,顺着谷地的走向铺展开来,层层叠叠,几乎要将关前唯一平坦的地带给填满。
正是晚间埋锅造饭的时间,无数炊烟从各营的伙房处袅袅升起,混着军营里特有的各种味道,聚成了浊气,说不上好闻,却偏偏让每一个回到营地的荆襄将士,都有种脚踏实地的安心。
余三带着小队,从大营北侧的偏门列队入营。
守门的哨兵查验很是严格,待到确认没有异样后,便干脆利落地挥手放行。
“余校尉回来了!”
刚跨进神机营的驻地,不知道是谁眼尖,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。
原本安静的营地里,呼啦一下掀开了好几个帐篷的门帘,涌出来七八个穿着半身甲的士卒,都是跟余三同一个火长出身、平日里最相熟的老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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