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九城,前门大街。
沈砚蹬着自行车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他远远就瞧见,福源祥门口已经被黑压压的人头堵了个水泄不通。
和平日里排着的全是穿着体面的老主顾不同,今天这队伍里,混进了大批生面孔。
大伙儿的眼睛,全死死盯着门外新挂出的那块水牌。
“暖冬姜糖薯饼,一毛钱四个,免粮票。”
人群里早就炸开了锅,“一毛钱四个?还不要票?这年头有这好事?”
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人连连摇头,“福源祥这金字招牌,也开始走下坡路了?”
老主顾们嘀嘀咕咕,互相交换着眼色。
这年头,带油水的好点心哪个不得两三毛一块,一毛钱四个,连成本都不够,里头能有什么好货?
沈砚推着车,听着人群的议论,他心里门儿清。
这些老主顾吃惯了精细粮,自然看不上粗粮白薯,但他这步棋,本就不是下给这些人看的。
四九城里,达官贵人毕竟是少数,真正庞大的是那群为了生计奔波的底层老百姓。
只要拿下这块市场,福源祥的根基就算彻底扎进泥里,风吹不倒。
“哐当!”
门板被赵德柱一块块卸下,刚开一条缝,一股浓郁的姜糖焦香混着棒子面的粗粮香气,瞬间顺着门缝涌上街头。
这香味霸道得很,没有细面的金贵,却带着老姜的暖意和焦糖的甜腻,直接往人鼻孔里钻。
原本还在嘀咕的人群,瞬间安静下来,几个老主顾也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。
“这味儿……闻着还真不赖,能挺热乎。”绸缎长衫中年人咂吧咂吧嘴。
“得,反正便宜,给我来四个尝尝鲜!再包两斤窖香百果酥!”
虽然大部分老主顾们买的都还是精细糕点,但出于对福源祥以及沈砚手艺的信任,也都捎带手掏一毛钱,买上几个新出的薯饼尝鲜。
太阳升起来,街面上有了暖意。
福源祥的新糕点,一毛钱四个,还不要票,这消息就跟长了腿似的,在胡同里传得飞快。
铺子门前的人群很快就变了样,原本穿着体面、提着鸟笼的老主顾渐渐散去,换成了一群穿着粗布衣裳上面打着补丁的底层苦哈哈。
拉排子车的、扛大包的、扫大街的,乌泱泱挤满了半条街。
这帮人平时路过福源祥,连门槛都不敢往里进,可今天,他们一个个攥着被汗水浸透、皱巴巴的毛票,拼了命地往前挤。
生怕晚一步,就买不着这又能填肚子又便宜的点心。
“别挤!都有!一毛钱四个,现烙现卖!”赵德柱站在台阶上,双手挥舞,扯着嗓子大喊。
柜台后,陈平安算盘打得噼啪作响。
收钱、找零、递纸包,他两只手忙得不可开交,手腕子酸得直抽筋。
“后厨!再端两匾出来!前头断顿了!”陈平安头也不抬地往后吼。
柜台前,轮到一个穿着黑棉袄、手里拿着大扫帚的老汉。
他哆哆嗦嗦地从贴身衣兜里摸出一角钱,纸票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。
“掌柜的……来,来四个。”
陈平安麻利地扯过一张油纸,包好四个刚出锅的薯饼,递到老汉手里,薯饼刚出锅,隔着油纸烫得老汉直倒手。
老汉退到墙根,迫不及待地捏起一个,这还是他第一次吃福源祥的点心,他张开缺了门牙的嘴,狠狠咬了一大口。
“咔嚓!”
外皮酥脆得直掉渣,紧接着,软糯香甜的薯泥填满口腔。
红糖的甜和老姜的暖瞬间化开,没有一点辛辣,老汉干瘪的腮帮子猛地一鼓,眼珠子都瞪圆了。
那股热流顺着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,烫得他直哈气,连原本有些发凉的手指头都跟着活泛了过来。
“好东西!真是好东西啊!”老汉眼圈泛红,拿着剩下的半块饼,一边吃一边念叨,“一点都不拉嗓子!里头还甜!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饼!”
周围人一看老汉这反应,再闻着那直往鼻子里钻的香味,顿时躁动起来,一窝蜂往前挤。
“给我来八个!”
“我要一毛钱的!快点!”
“别推我!我先来的!”
队伍瞬间拉长,直接排到了街拐角,挤得水泄不通。
沈砚站在通往后厨的门帘边,看着前厅的喧闹。
穷苦人肚子里缺油水,这姜糖薯饼就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,只要这口碑在底层传开,福源祥的名声绝对更上一层楼。
他转身撩开门帘,走进后厨。
后厨里,热浪滚滚,几口大铁铛同时开火,炉膛里的煤球烧得通红。
杨文学光着膀子,脖子上搭着条毛巾,汗水顺着结实的脊背往下淌。
他双手倒腾得飞快,拿着长柄铁铲在铁铛上快速翻烙着薯饼。
“翻面!动作快点!火候别太大,当心糊底!”杨文学大声指挥着旁边的伙计。
沈砚没有出声打扰,悄悄走到靠墙的案板前,巨大的竹匾里,堆满了刚出锅的姜糖薯饼,每一个表面都烙出了金黄诱人的焦斑。
沈砚随手拿起一个。
饼皮干爽,没有多余的浮油,两根手指微微用力,掰开。
“咔嚓。”
脆响声中,饼皮裂开,露出里头满满当当的姜糖薯泥,皮薄馅大。
沈砚凑近闻了闻,姜香和糖味融得恰到好处,没一点焦苦和生涩,火候和比例全对,杨文学这小子,悟性确实高,干活也踏实。
杨文学一转头,正对上沈砚。
他吓了一跳,赶紧把手里的铁铲递给旁边的伙计,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,快步走过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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