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么看得出来?”
“写字的人在收笔的时候,会往上挑一下。”闻人默说,“挑的高度不一样。”
“这个人挑得高。”
顾惊澜把那两张纸抽出来,放在一边。
摸到第十张,闻人默把纸放下了。
“你把这十张的右边,量一下。”
“量什么?”
“量字离纸边的距离。”
顾惊澜拿一根线量了。第一张离半寸,第二张离半寸,第三张离半寸二分。
十张,十个差不多的数。
“都是半寸上下。”
“对。”闻人默说,“写字的人,都是从右往左写。他每写一行,收笔的时候,习惯把最后一笔往外放出去一点。”
“放出去多少,是他自己的手。”
“同一只手,放出去的距离是一样的。”
他把手收回来。
“这十张,是七个人的手。”
“七个人?”
“七个人。”闻人默说,“最上面那张是第一个人,第三张是第二个——这个人手急。第六、第八、第九张是第三个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第十张,和第三张,是同一个人。”
顾惊澜把那两张纸拿过来,对着灯看。
纸是一样的纸。字是一样的字。
一样到看不出差别。可她记得第三张上面那一行没写完。第十张上面那一行,也没写完。两页,都停在同一个地方。
然后闻人默让他们把左边那堆纸全搬过来。
一共三百二十七页。
他不数页,他数“手”。
三更到四更,他摸了六十页。
四更过后,他停下来。
“够了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这一堆里有六个人的手。”
“哪六个?”
“第一、第二、第四、第五、第七、第九。”
“……第三、第八呢?”
闻人默把手放在纸上。
“你告诉我,那三天的东西,在这堆的哪一层。”
顾惊澜翻了一遍。
她发现这堆纸的排法不是按时间,是按衙门。每一个衙门一叠,一叠里面按日子。
她把“三月初五”那一叠抽出来。
一共十九页。
她把这十九页递给闻人默。
闻人默从第一页摸到最后。
他摸了两遍。
第二遍摸到一半,他的手停住了。
屋里只有灯在响。
“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?”
闻人默没有立刻答。
他把那十九页摊开,用手掌压平,然后又从头摸起。
这一次他摸得极慢。每页摸完,他把指头在页角上按一下。
十九页摸完,他抬起头。
“这十九页,”他说,“是一只手写的。”
顾惊澜没有听懂。
“一个人写十九页,有什么不对?”
“不是页数的问题。”闻人默说。
他把手放在纸上,慢慢地讲。
“起居注这个东西,是天天记的。”
“今天记今天的,明天记明天的。”
“记的人不止一个。禁中的起居舍人,一共六个,轮着值。”
“六个人轮值,就有六只手。”
他把纸往顾惊澜那边推了推。
“你看不出来。你摸一下。”
顾惊澜摸了。
她摸不出来。六个人的字,在她手上是一样的。
闻人默把手放回去。
“写字的人,收笔的时候,挑的高度不一样。”
“第一个挑得最高,第三个最低。”
“这一只手,”他说,“挑的高度,十九页全都一样。”
“一样到,像是同一天写的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
顾惊澜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“同一天?”
“对。”闻人默说,“三天的记录,是一天写出来的。”
叶孤鸿一直在门边站着。
“三天的事,一天写完。”
“对。”
“什么时候写的?”
“墨。”闻人默说,“这纸上的墨,是四月初的墨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四月初的墨里掺了松烟,闻起来有一点酸。”闻人默说,“三月的墨没有。”
他没有闻。他是刚才把纸凑到鼻子前面,试出来的。
叶孤鸿往桌上的砚看了一眼。
“能写这十九页的人,就在这五张桌边上。”
“对。”
“可第五张桌的墨,干了三天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就有一个问题。”叶孤鸿说,“他写完这十九页,人就不在了。”
“写完这十九页,人就不在了。”闻人默重复了一遍。
屋里又静了。
顾惊澜去看了墙上那块值班的牌。
牌是木头的,挂钉子上头挂着一排小木签。签上写着人名,一根签一个人,谁的签翻过来,就是今天当值。
那一排签,一共五根,正反翻得整整齐齐。
她没有看签的正反。她看的是签的字。
五根签上的人名,是三月初刻的。
刻字的人下刀很浅。浅的原因是,这些签将来可能要重刻。
她从钉子上把五根签取下来,一根一根看。
看到第三根,她停住了。
那根签上,名字底下有一块地方,被刮过。
刮得不干净。木头上的毛还立着。
上面原来还有别的字。刮掉的字,比现在的名字多。多出来的那两三个字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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