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官服的人,被砍了三刀。那个人的轿子前后,跟着四个随从,全都背着刀。当时有一个站在兵圈最外头的人,做了个手势,说:他们不走,他们要看着。
顾惊澜把那两行话听完,低下头,写了。
她写得很慢。
写完,她把纸推到妇人面前,念了一遍给她听。
“湖州,兄嫂大人在上。阿六于三月初五日,随主出行,死于乱兵。尸未得。见字如面。”
妇人听完,点点头。
“先生,”她说,“能不能再加一句。”
“加什么?”
“加一句:他的月钱,二月的已经领了。”
顾惊澜抬起头。
妇人的手一直在膝上磨。
“他要是活着,他那份钱就还有一个说法。”她说,“他要是死了,二月的钱我领了,就没人来问了。”
顾惊澜把这一句也写上去。
工钱五文,她收了三文。
那天中午,顾惊澜去了一趟善堂。
她问蔡跛子,册子上有没有“阿六”。
蔡跛子翻了很久。
“三月初五,无主尸四具,都是男的。没有名字。”
“有没有穿青布短打的?”
“有。”
“有没有手上有茧、虎口很厚的?”
“有。”蔡跛子说,“三个。”
三个。那天桥底下,站着四个背刀的随从。善堂的册子上,是三个“无主”。还有一个,去了哪儿?
或者,还有一个人,连“无主”这两个字也没有轮上。
【切换】四月初四 · 午后 · 中书省后巷
取匣子的人,是每天申时来。
一个人,推一辆小车。车上搁着一只扁箱,箱盖压着一块石头。
他到门口,把匣子底下那一块木板抽开,纸筒就顺着滑进箱里。抽木板的手很快,像做惯了。
顾惊澜跟在他后面。
跟了三条街。
那个人进了中书省后巷,在一扇不起眼的门前面停下。门开了,他把箱推进去。
门是两扇的。推车出去的时候,右边那扇比左边的先关。
顾惊澜记住了这扇门。
门里的地方,是纸去的地方。
【切换】四月初四 · 夜里 · 中书省后巷 · 抄房
夜里二更,那扇门被推开了。
不是撬的。锁是老爷锁,可锁舌磨得薄了,叶孤鸿用一片竹片挑了三下,第四下开了。
他先进去。顾惊澜最后进去。闻人默在中间——他不看路,他听路。
院里三间房。东厢亮着灯。
他们从东厢的窗下过去。
窗纸糊得很厚,看进去只有一团黄。可里面有人在写字。
叶孤鸿贴着窗听。
写字的声音,是笔尖在纸上走。走得很慢。走两下,停一下。停一下,是去蘸墨。
等了两刻,灯灭了。又等了一刻,脚步声从东厢出来,往后院去了。
三个人进了东厢。
东厢里是五张桌。
桌子摆成一个“凹”字。每张桌上有一方砚、一支笔、一个笔架。
墙边堆着纸。纸是分堆的:左边一堆厚,右边一堆薄。右边那堆上头压着一块木牌。
叶孤鸿把灯点上。灯很小,只照到一张桌面。
顾惊澜先看那五张桌。
五张桌,四张上有人用过的痕迹。砚里有墨,笔搁在架上,笔尖是湿的。第五张桌,砚里的墨干了。
她走过去,用手指在砚里戳了一下。
墨干成一块,硬得像石头。
正当中裂了一道缝。缝很细,从中间往边上走,像一片叶子上的一道筋。
墨干到裂缝,要三天。也就是说,这个人三天没来。
她把那支笔拿起来。
笔头是硬的,笔尖开了叉。笔杆上的漆磨掉了一圈,正好是握笔的位置。
这是一支用了很久的笔。用久了的笔,不是随便扔的。
她把笔放回笔架。
放回原来的位置。
顾惊澜去看右边那堆纸。
纸堆上头压着木牌。牌上写着两个字:待定。
她把牌拿开,看最上面那一页。
那一页是半张,只写了三四行。字很干净,横平竖直,起笔轻,收笔重。
她不认得字写得好不好,可她认得一件事:
这一页最下面那一行,写到一半停了。
她把这一页抽出来,交给闻人默。
闻人默不接。
“先别给我。”他说,“你先把那五张桌,一张一张告诉我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说砚。”
顾惊澜回到桌前,一方一方摸过去。
“东边第一张,砚里墨是满的。”
“第二张,半砚。”
“第三张,见底了,边上还有一圈黑的。”
“第四张,墨很少,可是很稠。”
“第五张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第五张的墨干成一块,中间有一道裂缝。”
闻人默的手在膝上动了动。
“现在,”他说,“把左边那堆纸,最上面十页,一页一页给我。”
闻人默摸纸,摸得很慢。
他不是摸一张丢一张。他每摸一张,先把纸的右边捏住,再把指腹从左往右拖过去。
拖完一遍,反过来,摸背面。
摸到第三张的时候,他停了。
“这一张是谁写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换一张。”
摸到第七张,他又停了。
“这一张和第三张,是一个人写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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