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没有开。
门缝底下有一线光。那线光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灯在动,是有人在门后面走了一步。
有人从门缝里,看了外面一眼。
然后那线光就正了。
顾惊澜在那棵槐树下又站了一刻。
七家摆碗那夜,七只碗里,郑家的那一只空着。后来,那只碗有人动过。碗底有一点湿酒,一粒甜灰。再后来,顾惊澜把那七只碗都扣在桌上,一只一只。“扣着,就是留着位置。”
她转过身,往东走。
走到巷口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她今天没有进去。因为门里那条狗,认得她的味道。这条狗认得的人不多。它认得的人里面,有一个就该在这扇门后面。
那天晚上,四个人又坐在一张桌前。
桌上多了一张纸。纸上是顾惊澜抄的三行字:苗傅、刘正彦、赏钱一万贯。
叶孤鸿把纸按住。
“今天进来的兵,八百以上。”
“城里原先不到三百。”
“进来这么多兵,是为了让两个人跑。”
“跑了两个人,就要让一件事变成没发生。”
闻人默把琴横在膝上。
“三月初五、初六、初七。”他说。
“三天。”
“这三天里,上面坐着谁,天下人是看见了的。”
“看见的人有多少?”
“帘外一百来个。”闻人默说,“廊下的杂役三十来个,乐工八个,宫人不知道。”
“还有站在墙外面的。”顾惊澜说。
“站着的人不算。”闻人默说,“站着的人只看见兵。”
他把手放在琴上。
“照他们的算法,”他说,“那三天,在这一百来个人身上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在纸上的,只有三处。”
顾惊澜抬头。
“哪三处?”
“第一处,起居注。禁中的起居舍人,一天一天写。皇帝说的每一句话,都记。”
“第二处,宿卫名册。哪天哪个人站在哪座门,三衙有册。”
“第三处,宫门登记。内外的人出入,门籍司有簿。”
叶孤鸿把这三个词一个一个听完。
“这三处,都在城里。”
“都在城里。”
“都在衙门里。”
“都在衙门里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灯芯爆了一下。
叶孤鸿把刀从桌角拿起来,靠在肩上。
“那就去看。”
【章末】
【切换】同一夜 · 城东 · 教坊司 · 后院
夜里二更,教坊司后门有人敲门。
敲了三下。三下的间隔一样长。
柳眉生自己去开的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,穿灰衣,戴一顶压得很低的斗笠。他不说话。
他递过来一张纸。
柳眉生接了。
那个人转身走了。他的脚步很轻,走在石板上像没有落地。
柳眉生把纸拿回屋里,摊在灯下。
纸上是一份名单。
大字一行:三月初五至初七,教坊司出入人等,照实具报。
底下是空白。
她拿笔。
她写名字。
第一个,是搬琴的;第二个,是抬席的;第三个,是敲板的;第四个,是管水的;第五个,是小丫头杏儿。
写到第六个,她停了。
三月初五那天,杏儿不在。杏儿那天发烧,躺在后院柴房里。可“不在”这两个字,写在纸上,是一个麻烦。
她把笔尖在砚台上转了半圈。
然后她做了一件事。
她在杏儿的名字上,划了一道。
划得很轻。从右往左,一道。
一个人活在纸上,是要有名字的。一个人要活,有时候得先在纸上没有名字。
她往下写。
第七个,第八个,第九个。
写完九个,她把笔搁下。
她看了看那张纸。
然后她又拿起笔。
在最后,她添了一行。
掌班 柳氏。
小丫头在旁边看着。
“姐姐,你怎么把自己也写上去了?”
“名单上没有名字的人,”柳眉生说,“是最好动的。”
她把纸吹干,折起来。
“我这个人,”她说,“还是留在纸上比较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