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初六响了三下,又响了九下。以后没再响。”
“六,说书的。”
“初七开了。初八没了。”
一直报到四十七。
报完,闻人默把手拿开。
“你都写下来了?”
“写下来了。”
“现在你听我说一句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一个城里的声音,分成三种。”
闻人默把三根手指伸出来。
“第一种,是过日子的声音。卖豆腐、卖炭、磨刀、打水。这种声音不怕事,事过了就来。”
“第二种,是管事的声音。鼓楼、更点、开市、散衙。这种声音是人叫的,叫它响它就响。”
“第三种,是人说话的声音。”
他把第三根手指收起来。
“卖花的哑婆子不会说话。可她每天早上喊那一声,是她在的位置。”
“二十天前,那个位置还在。”
“现在没有了。”
顾惊澜把笔搁下。
“你是说,她出事了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闻人默说,“我只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所有声音都回来了。”他说,“只有一样没有回来。”
【切换】同一日 · 城东 · 教坊司 · 后门
青石上的那撮灰,两天以后没了。
是被雨冲掉的。三月底下过一夜雨。
柳眉生去看的时候,石头上是干净的。
她自己在石头旁边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回去了。
再出来的时候,她手里有一朵白花。
她把白花摆在青石上,摆正了,用手指把花瓣理了理。
第一次摆花,是留一个位子。第二次摆花,是问一句。第三次、第四次摆花,是怕自己忘了那个位子。
她直起腰。
死巷里没有风。巷子尽头那堵墙根下,长了一丛很细的草。
她看着那丛草,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要是回来,”她说,“就把它拿走。”
她说的是花。
【切换】四月初一 · 辰时 · 行宫 · 殿上
那一天,帘撤了。
闻人默不在殿里。他在殿外的廊下——教坊司今天不供奉,是他自己来的。他站在廊子下头,隔着一层墙,听。
他听见的第一件事,是钩。
四只铜钩,从杆上一只一只取下来。
“叮。”
“叮。”
“叮。”
“叮。”
四声。一声不多,一声不少。
钩取下来了。钩取下来以后,帘要卷。卷帘的声音比挂帘软。卷完了,抬帘的人往外走。两个人,一个在前,一个在后。
帘抬出去的时候,杆上什么也没有了。
闻人默在廊下站着,把四声“叮”在心里放了很久。
三月初六,四只钩挂上去。四月初一,四只钩取下来。中间二十六天。二十六天里,帘后坐过一个三岁的孩子。
帘撤了,孩子去哪儿了?
【切换】同一刻 · 行宫照壁
照壁上的纸换了。
上一回是九张,两行字,右边空着半寸。
这一回是一张。
字很多。顾惊澜站在人群里,一段一段看。
看到最后,她看的是落款。
建炎三年四月初一。
御笔。
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。
上一回,落款的地方是空的。写那张纸的人,不知道该写什么。这一回,落款写满了。而且写的是“御笔”。
御笔的意思,是这张纸是他自己写的。可三月初六那天,他还坐在帘的后面。
顾惊澜从人群里退出来。
她走到墙根下,找了个没人的地方,把那一行字在掌心上划了一遍。
纸上的字,可以补。补上去的字,也是字。可补上去的字,会有补的痕迹。
【切换】四月初一 · 城北 · 瓦子
顾惊澜去了一趟城北。
瓦子的场子,关着。
门板上了,上了三块。门板上贴着一张纸。
不是告示,是租条。写着“此铺转租”,落款是三月二十。
她去问隔壁卖胡饼的老汉。
“说书的钱先生呢?”
“走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走的?”
老汉想了想。
“初八。”
“三月初八?”
“三月初八。”老汉说,“那天早上我去上炉,看见他背着一只箱子往南走。”
“他自己走的?”
“不是。”老汉说,“有两个人送他。”
“什么样的两个人?”
“黑衣服。”老汉说,“帮他背箱子的。”
顾惊澜把这三句记住了。
三月初七,他还在台上讲那三天的事。三月初八早上,他带着一只箱子走了,有两个人替他背箱子。一个瞎子,讲了一天新话,第二天就被两个人“送”走。送到哪儿去了?
没有人知道。连他的邻居也不知道。
【切换】同一日 · 城南 · 善堂
四月初一,善堂的册子上多了一行。
四月初一 · 夜 · 门外置三尸 · 男 · 无主
三具,一夜。是这一年的头一回。
顾惊澜去了。
三具尸并排停在板上,身上盖着草席。
她掀开第一张席。
衣裳是新的。青布直裰,针脚很匀。鞋是新的,鞋带打成死结。
新衣裳,新鞋,死结。这是第二十九章那一具的做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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