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空簸箕夹在腋下。
“撒了灰,明天早上一场雨,就什么也没有了。”
不是有人教她。是她活了六十年,自己学会的。
顾惊澜看着她走远。
她把这个老婆子的样子,也记住了。
她又回来蹲了一次。
这一回她数地上的印子。
石板上有靴印,也有泥。泥有三种颜色:南边的泥黄,城东的泥灰,城北靠河那一片的泥是黑的。
从桥西到桥东,一路的黑泥。
一队人,从城北来。他们是夜里来的,鞋底的泥还没干。
她把靴印一对一对数过去。
一对,两对,三对……
数到十二对,走到桥口。桥口往北,还有两对印子,往外去了。
那两对印子比别的浅,是跑了才有的。
十四个人来过。十二个留下,两个走了。走的那两个人,是回去报信的。
顾惊澜站起来。
他们知道今天早上谁会从这座桥上过。知道这件事的人,在这座城里,没有几个。
【切换】同一刻 · 城南 · 雷不苦的药摊
辰时未到,雷不苦的摊子上就来了人。
来的第一个不是病人,是个兵。
兵很年轻,脸上脏,手上也脏。他把一串钱搁在摊板上,钱上还有汗。
“抓一副药。”
“什么药?”
“金创药。”
“谁伤着你了?”
“我没伤。”
“那你买什么?”
那个兵往下说得很慢:
“今天要用。”
雷不苦看了他一眼。
他把黄柏、地榆、乳香、没药一样一样抓下来,包了三包。
“三包够吗?”
“够。”
“你一个人用?”
那个兵摇头。
“我们一伍十二个人。十二个人,三包,够了。”
“怎么够?”
“因为用不着。”
那个兵把药包揣进怀里。他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来。
“先生,你好好的,今天别出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今天没有人管街。”他说,“管街的人,今天忙。”
午后,药摊上来了第二个人。
这个人年纪大些,四十上下,脸上的皮是干的,脖子上有一道晒痕。
他一来就把东西搁在摊板上。
是刀。
刀带着鞘,鞘是黑的,鞘口磨白了。
“先生,帮我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卷了口。”
雷不苦把刀拔出来。
刀有一尺八,直的。靠刀根三分之一的地方,卷了一道口子。
他把刀举起来,对着日光,慢慢转了一圈。
“砍什么砍的?”
“骨头。”
那人不说话了。
雷不苦看着那道卷口。
砍盔甲,卷得急,口子是斜的。砍骨头,卷得慢,口子是往里头卷的。这一道,是往里头卷的。
他把刀放下。
“你今天砍了几刀?”
那个兵愣了一下。
“三刀。”
“第一刀砍空了。”
那个兵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卷口上只有这一道是有陈血的。”雷不苦说,“别的地方是干净的。”
“你砍了三刀。第一刀砍在木头上,后面两刀见血。”
那个兵没有说话。
雷不苦把刀转过来,看刀根。
刀根上有两行小字。字很小,被手汗磨掉了一半。
军器监。建炎二年。某字号。
他把字念出来。
“这把刀,”他说,“不是你的。”
“是库里发的。”
“库里有簿子吗?”
“有。”
“簿子上记什么?”
“记人。”那个兵说,“谁领了什么,画一个押。”
雷不苦把刀还给他。
杀人的刀,是有编号的。有编号的东西,就要有人认。今天早上桥上那一刀,是谁的刀,册子上写着。
那个兵接了刀,插回鞘,转身要走。
走了两步,他自己停了。
“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不明白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今天早上,”那个兵说,“上头叫我们去桥那边。天没亮就去了。”
“谁叫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就去?”
“令是从上头下来的。”那个兵说,“上头是谁,我这种人也看不见。”
他把刀往肩上一担。
“我就是想不明白,”他说,“枢密过桥不过桥,跟我们有啥关系。”
“跟你有关系。”雷不苦说。
“什么关系?”
那个兵走了。
他走的时候,铜钱还在摊板上。雷不苦没有收。
【切换】同一刻 · 城西 · 教坊司
教坊司的门,卯时就关了。
是柳眉生自己让人关的。
门口那串铜铃她叫人解下来,收进了柜子。
“为什么解铃?”小丫头问。
“铃是给外面听的。”柳眉生说,“今天外面不听了。”
“那我们做什么?”
“把弦松一松。”
“松弦?”
“松八分之一。”
小丫头愣了一下。
“松了音就不准了。”
“今天不用准。”
柳眉生自己动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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