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名字也写上了。”
雷不苦问了一句。
“册子上写什么?”
“写号。”那人说,“不写名字。”
“什么号?”
“甲乙丙丁,天干地支。”
“你是什么号?”
那人想了一下。
“癸字。”
“癸字是什么?”
“癸是天干最后一个。”那人说,“癸字,就是末等。”
“末等做什么?”
“末等做引。”
“什么叫引?”
“就是拿去让人抓的。”那人说,“我们装成来接应的人,让他们抓。抓完了,真的就过去了。”
雷不苦站着没动。
他想起一件事。
——卷一,三月十五,五国城南。
——七个人。
——七个人的喉伤,都是同伴补的刀。
“那边,”雷不苦问,“五国城那边,有没有你们的人?”
那人抬起脸。
他看了雷不苦很久。
“有。”
“几个?”
“七个。”
“他们都死了。”
“对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“被自己人补了刀。”那人说,“名字在册子上,用完了。”
他把手放在膝上。
“先生,”他说,“你认识他们?”
雷不苦没有回答。
——他认得。
——他验过他们的尸体。
雷不苦的心往下沉了一下。
——他自己也在册子上。
——一个在册子上的人,救不了另一个在册子上的人。
“所以你杀了他。”
“对。”
“既然救不了,为什么不跟他一起跑?”
那人抬起头。
——他笑了一下。
——那个笑很轻,很累。
“先生。”他说,“跑了,他就只是一个会说话的哑巴。”
“谁也不知道他来过。”
“他跑三年,五年,十年,他哪一天死在外头,就是一条野狗死了。”
“可我要是让他死在这个城里,”那人说,“就有人会给他记一行字。”
他把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衙门要收尸。收了要写册子。写了册子,他就有了一行。”
“一行字,就是他的坟。”
雷不苦没有说话。
那人把怀里的药包按了一下,站起来。
“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把他放在善堂门口,不是我懒。”他说,“是我算过。”
“算什么?”
“算他们要多久才会来收。”那人说,“善堂的人天不亮就开门。门口有尸,他不能不收。”
“收了要写册子。”
“要写册子。”
“册子要给上头看。”
“要给上头看。”
那人点点头。
“所以你们才能看见他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你会死?”
那人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说给我们听?”
那人已经转过身去了。
走到摊子外头,他又停住。
——这是第五次。
——他每次走都是七步,停一停,再走。
这一次他没有走七步。
他就在第一步的地方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这一辈子,”他说,“只做过一件不受命的事。”
“哪一件?”
“把他放在善堂门口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。
这一次他没有停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矮凳上。
是一枚铜钱。
铜钱磨得很平,正反面都看不出字。
“药钱。”
“今天这包不要钱。”雷不苦说。
“那我留个东西。”
雷不苦看着那枚铜钱。
“为什么留钱?”
“因为我用过的东西,”那人说,“要有人记得。”
他走了。
雷不苦把那枚铜钱收起来。
他没有把它花掉。
他把它放在药篓最底下。
雷不苦把摊子收了。
他跟上去。
他不敢跟近。他隔着两条街,看那个人的背影。
那人走得不快。走的是往西的路。
走到那条巷子口,他拐进去。
雷不苦站在巷口外面。
——他看见那扇门开了。
——门开的时候,屋里没有光。
——那个人走进去,门就关了。
——关得很轻。
雷不苦站在巷口,一直站到天黑。
——那扇门没有再开。
——也没有人出来。
他回到摊子上,把今天抓药的那只手,在药篓上擦了两遍。
——不是为了干净。
——是因为那只手,摸过一个明天就要死的人。
【切换】打铁巷 · 当夜
顾惊澜把那块布摊在桌上。
“现在东西齐了。”
她一样一样摆开。
第一样,行李单——上头“家人二名、老仆一名”。
第二样,七个半牙印。
第三样,那双白鞋底的新鞋。
第四样,喉骨、舌头、肩上的旧伤。
第五样,衣襟夹层那块布,三句倒装的汉文。
第六样,善堂册子上那一行字。
她摆完,坐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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