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人:二十一个。他知道这二十一个人里,有九个在喝酒,三个在吃,五个在低声说话,两个不说话也不吃。
——不说话也不吃的那两个,是干什么的,他不知道。
——可他知道他们坐在哪儿。
——因为这两个人的方向,没有碗筷声。
上酒三巡,主人拍了一下手。
“今天有新鲜的。”
座上有人应:“什么新鲜?”
“我请了个唱新曲的。”主人说,“教坊司里出来的,姓宁。”
“宁?”
“叫宁姑。”主人说,“嗓子好。这支曲子是新近从行在传开的。”
座上有个人笑了。
“从行在传开的,还是从北边传开的?”
屋里笑了一阵。
——笑得很整齐。
——整齐的笑,是练出来的。
座上的话是从哪里开始的,闻人默听得出来。
先是家常:谁家的儿子中了,谁家买了一处园子。
然后是价钱:米、柴、酒、炭。
再然后是——
“听说北边又来了使者。”
“来了。住进都亭驿了。”
“他们要什么?”
“要岁币,要人。”
“要谁?”
座上有人笑了一声。笑得不高。
“能要谁。”
——这四个字,把话说尽了。
——也说没了。
主人咳了一下。
“今天的酒好。诸位尝尝这个。”
——他把话头截了。
——截得很熟练。
——熟练到不像第一次。
座上就回到了酒上。有人说这酒的来处,有人说这酒的年份,有人说这酒该温到什么程度。
闻人默在下面听。
他听见二十一个人,说了三十七件事。
——没有一件是北边的事。
——可每一件,都是从北边那句话往外岔的。
——一屋子人绕着一个坑走,走得很整齐。
主人摆手。
“唱。”
宁姑进来了。
闻人默听见她走进来的声音。
她的鞋是软的,走在地上几乎没有声——不是轻,是熟。她知道这屋里的地哪一块会响。
她走到堂中,站住。
“诸位官人。”
声音不高。可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,屋里所有的动作都停了。
——只有一种人能让一屋子人停下来听她说四个字。
——那是练了很多年的人。
闻人默还听见了别的。
她身上有环佩,两只。一只在手腕,一只在脚踝。
走路的时候,只有脚踝那只响。
手腕那只不响。
——不响,是因为她把手一直抬着。
——抬手的人,是习惯让人看她的手。
他还听见她的呼吸:很浅,很快。
——唱之前呼吸快,是常事。
——不常的是:她快得很匀。
——匀的东西,是人自己调出来的。
闻人默把琴放在膝上。
前奏是他起的。很短的四拍,定调子用的。
他弹到第三拍的时候,宁姑开了口。
曲子的词是这样的:
十载飘零一梦中,
故园何处问东风。
若问长安归路远,
何日还——
何日还,
一片心随雁字横。
词是南边的词,调是南边的调。这种曲子在这一两年的临安很流行——文人在席上写,歌妓在席上唱,唱完了大家一起叹气,叹完了喝酒。第二天再唱。
宁姑唱到“何日还”的时候,屋里安静下来了。
——不是因为唱得好。
——是因为那两个字前头,有一个空。
她在那两字之前留了很长的一息。长到不像唱,像等。
所有人都等她唱出来。
她唱了。
“何日不还——”
屋里只有一盏灯晃了一下。
——不是灯晃,是有人动。
——有人动的时候,带起来的风,把灯的影子晃了。
——一屋子二十一个人,只有三样东西动了。
——一个杯子、一把椅子、一口气。
——别的人,连眼皮都没动。
——眼皮都不动的人,比动了的人更难查。
闻人默的手指还按在弦上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在听。
他听见——
第一声:酒杯落在桌上。不是很响,响了半声就被手按住了。
第二声:有个人的椅子在地上拖了一下。坐久了的人要换姿势,会拖椅子。可这一下只拖了半分,又停住。
第三声:
第三声是呼吸。
有一个人的呼吸,在那一瞬,停了。
——停了两拍。
——两拍之后,接着唱。
屋里那二十一个人,从头到尾没有人站起来。
——可有一样东西变了。
——那两个一直不吃不喝的人,从那两拍以后,开始吃了。
闻人默听见筷子碰碗。
很轻的两声。
然后是喝了一口酒。
然后是夹了一筷子菜。
——那是故意的。
——一个一直不动的人,忽然开始动,是因为他不想再被人留意。
——他刚才停了呼吸,已经被人留意了。
——所以他现在要做回一个普通人。
再然后,那个人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。
说的是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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