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爹和他娘。”
叶孤鸿把木头还给那个少年。
少年接过木头,收进怀里。
他很仔细地把木头按在最里面的位置,按了一下,才松手。
——那个位置,是靠心的位置。
“他们是谁?”叶孤鸿问。
“南人。”樊通事说,“在城里做过工的。”
“他们认得城里的路。”
“认得。”
“认得路,不一定走得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樊通事说,“所以我挑了七个。”
“为什么是七个?”
樊通事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不能是七个?”
叶孤鸿没有答。
他转过身,看着那七个人。
“你们听我说。”他说,“我们进城,不是去打仗。城里有一口井,井上有药。我们要做的是把药换了,然后带人出来。”
“城里守卫松,只在井边紧。”
“进城的时辰,出城的时辰,都由你们带。”
“谁认得井?”
七个人没有动。
过了一会儿,最年长的那个往前半步。
“我。”
他的声音很难听,像一张纸在磨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……石头。”
“你说'石头'两个字之前停了多久?”
石头看着他。
“我很久不说话。”他说。
那天下午,他们在林子里分了一次干粮。
一人一张饼。
发到第七个人的时候,饼没了。
顾惊澜把自己那张递过去。
第七个人接了。
他没有立刻吃。他把饼举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,然后掰成两半。
一半收进怀里。
一半掰成三块。
三块,他吃了一块,剩下两块,也收进怀里。
顾惊澜看着他。
“你留着做什么?”
第七个人不答。
这一顿饭,闻人默一直坐在最外圈,背靠着一棵树。
他没有吃。
他一直低着头,像在睡觉。
叶孤鸿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你在听什么?”
“听他们吃饭。”
“吃饭有什么好听?”
“人吃东西有声音。”闻人默说,“嚼的声音,咽的声音,还有喘气的声音。”
“喘气的声音,人自己听不见,别人听得见。”
“平常人吃饭,喘气是乱的——一会儿快一会儿慢,因为人想事,想事就乱。”
“这七个,喘气不乱。”
“不乱的喘气,是什么?”
“是被教出来的。”
叶孤鸿看着他。
“他们是什么人?”
闻人默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把手里的饼搁下,把两只手放在膝上,慢慢地站起来。
“你让我走近一点。”他说。
闻人默走过去的时候,走得很慢。
他没有朝七个人走。他是朝最年长的那个走——走到一半,停了一下,然后拐了一个小弯,绕到那人的身后。
他在身后站住了。
七个人没有一个人回头。
闻人默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他站着的时候,脖子微微偏着,像在听什么很远的东西。
然后他回来了。
他回来的时候,手是凉的。
“怎么样?”叶孤鸿问。
“七个人。”闻人默说。
“七个什么人?”
“七个不该说话的人。”
他把自己的袖子拢了一下。
“我不用听他们说话。”他说,“我听他们的喉咙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听这个的?”
“八岁。”
闻人默说了一件他很少说的事。
他是太史局小吏的儿子。太史局管天,不管人——管看星、记时、算历。他父亲一辈子只做一件很小的事:校正漏刻。天亮之前,他要把漏壶里的水换一次,换完记一笔。
那年冬天,汴京城破。
他躲在自家灶房里。火从巷子那头烧过来,烧到灶房,屋顶塌了一角,烟灌进来。他趴在灶膛后头,用一块湿布捂嘴。
湿布只捂住了一半。
烟把眼睛燎了。
三天以后,他不疼了,但他看不见了。
“看不见的头三个月,我什么都做不了。”闻人默说,“坐着,躺着,哭。哭到没力气哭。”
“第四个月,我开始听。”
“先听我自己的心跳。”
“人在害怕的时候,心跳不在胸口,在耳朵里。我听了三个月,我的耳朵里一直是同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活着。”闻人默说,“我的耳朵里一直是'活着'两个字。”
“后来我听屋檐的水。一滴一滴。我数滴数——数到第五千滴的时候,我想起来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水是外面来的。”
“外面有人。”
“从那天起,我改听外面的声音。”
“谁家的门开了。谁的脚步重。谁走到我家门口,停了一下,然后又走。”
“走的时候,脚步比来的时候轻。”
“因为来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东西,走的时候没有。”
“——他拿走了我家的米。”
闻人默停了停。
“我不是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看不见。”
“看不见的人,只能知道有谁来过。”
“来的人拿了什么,拿走了多少,他是不是拿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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