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迎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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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 路引(第1/4页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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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出白沟以后 · 靖康二年正月
    雪落在白沟驿的门槛上,落在他们身后。
    门里的事,他们带走了。门里的雪,带不走。
    出了白沟往北,官道就没样子了。路面被冻起了壳,一层一层翘着,像旧年的伤疤。马蹄踩上去,咔的一声,壳碎了,底下是黑土。
    郝五走在前头。
    他走得慢——他的左腿在北迁那一年冻坏了,走快就拐。可路上哪里结冰、哪里是沼泽、哪一段有土匪,他都知道。他走过一次,往北。那一次他跟着一整个朝廷,走了一个秋天。
    “那年不是雪。”郝五说,“那年下雨。”
    “下雨?”
    “北地的秋天下雨,比下雪难走。”
    他说,那年走过的路,不是路,是泥。四万人走一条泥路,走三天,路就成了河。
    “队伍一共分七股。”
    “第一股是金人的马队,走在最前头,走完了,路上的草就没了。”
    “第二股是金人的兵,骑马,走中间。”
    “第三股是宗室的箱笼——箱子装车,车用牛拉。”
    “第四股是宫人。第五股是匠人。第六股是兵。第七股——”
    他停了一下。
    “第七股,是走不动的人。”
    “走不动的人为什么还排在队里?”
    “因为排在队里,还能走。”
    “不在队里的,就没人管了。”
    他一边走,一边说。他不看路;这条路他记得太熟,闭着眼睛都能走。他只用眼睛看两样东西:一种是路边的树——树在哪个位置,他知道;另一种是路上的坑。
    “那年有个坑,”他说,“在这一段。”
    “坑里有水。”
    “有个人掉进去,是宫里的一个女的。她穿得厚,掉下去浮着,上来以后就不走了。”
    “第二天她就在队伍的尾巴上。”
    “第三天我们没看见她。”
    “第四天我们又看见她了。”
    “她怎么追上来的?”
    “她没追。”郝五说,“她是在门口等我们的。”
    “什么门口?”
    “一个废了的庙门。”郝五说,“她坐在庙门口,衣裳脱了,晾在石头上。她手上的东西给她换了。”
    “换什么?”
    “换一顿粥。”
    郝五说到这里,就没有再往下说。
    过了很久,他才补了一句。
    “那年风也是这么刮的。”
    “从北边下来,刮到脸上不疼,刮到眼睛里疼。”
    “你们记住,”他说,“北边刮的风不能迎着走。迎风走三步,眼泪就冻在脸上;冻在脸上的眼泪,会把人眼睛上面的皮扯下来。”
    叶孤鸿回头看了一眼。
    车上的三口棺材,用绳子捆了三道。绳子是新的,是他在涿州买的三股麻绳,他亲自缠的。
    缠绳子的时候他缠得很慢。
    郝五看见他缠绳子,问了一句。
    “你缠这么慢干什么?”
    “慢的绳结,不容易松。”
    “你是缠给谁看的?”
    叶孤鸿没有答。
    他缠给死看。
    那年走过去四万人,回来的是零。他缠的是三口棺材的绳。
    他要让这三口棺材,最后是怎么去的,就怎么回来。
    ——哪怕里面装的是草鞋。
    “这条道,”郝五又开口,“那年走的是四万人。今年走的是六个。”
    没人接他的话。
    风不问走到队伍最后头。他每走半个时辰,就停下来,回头看一遍来路。
    叶孤鸿走在车边。车上躺着三口棺材——从三汊口渡口买的那三口黑漆薄木棺。过了白沟,他让人把棺盖钉死了。
    棺材里装的不是人。
    是草鞋、棉絮、干粮、引火的东西。
    是给北边的活人预备的。
    正月十七 · 涿州
    涿州的卡,是南北之间第一道真卡。
    卡不在城门上,卡在城外三里的一座土桥上。桥两头都搭了棚子,棚子底下生着火。金兵穿着厚厚的皮袄,站在火边,不烤手——他们不用烤手。他们只做一件事:看人。
    桥面上排着队。队有两行:一行是往北走的,一行是往南回的。
    往北的队走得慢,往南的队走得快。
    顾惊澜站在队里,把两行队看了一遍。
    她数的不是人。她数的是脚。
    往北这一行,三十七个;往南那一行,十一个。
    ——往北的,是往南的三倍。
    她没有说出来。她只把这个数记住了。
    往南那一行里,走在最前头的是个男人。
    他背着一只木匣。
    匣不大,两尺长,一尺宽,用旧布裹着,布上打着六个结。
    轮到他的时候,金兵把匣拿下来,放在桌上,解开布,掀开盖。
    匣里是灰。
    不是骨灰——是炭灰。装了半匣。
    金兵用一根棍子插进去,搅了一下,搅出来一些白色的块。
    “这是什么?”
    “我爹。”
    “你爹是这个?”
    “烧了。”那人说,“我们那边烧人。”
    金兵看了看,把盖子扣上,把布系回去。
    “重绑。”
    那人重新绑。他绑得很慢,六个结,一个一个系。系到最后一个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    那一下停得很短。
    顾惊澜看见了。
    ——那六个结,不是他系的。
    ——是另一个人系的。
    ——而系结的那个人,已经不在了。
    那人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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