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。”
“还有闻人先生。”
“我们的日子,都是从一个人嘴里听来的。”
他说到这儿,就不说了。
屋里没有人接他的话。
没人说那个人是谁。
——因为都知道。
白沟。同一间屋。入秋。
队伍过白沟,是九月的事。
那年九月,天已经凉了。白沟河的水落下去,露出河床上的石头。石头是白的,晒着,像一排牙。
二帝的队伍从白沟过。
车队排成一条线,从南到北,一寸一寸地挪。车轮压在冻土上,嘎,嘎,嘎。
张叔夜没有上车。
他站在河南岸,看着那条线。
押送的百人长姓蒲,二十七八岁,脸上有疤。他过来劝了三次。
第一次,他说:“上车。”
张叔夜说:“你们过吧。”
第二次,他说:“过了这条河,你就是我们的人了。我们给你官做。”
张叔夜说:“我不做你们的官。”
第三次,蒲百人长没有再劝。
他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“你为什么要这样?”他问。
“因为我要活着回去。”
“你不吃饭,怎么活着回去?”
张叔夜笑了。
“我带不走我的身子。”他说,“我带走我的名字。”
蒲百人长不懂。
金人没有杀他。他们把他留在白沟驿,留了一个看他的杂役,留了口粮。
他们赌他会低头。
他们没有见过不低头的人。
第六日
第六日,张叔夜已经开始脱形。
他的眼窝陷下去了。手背上的皮松了,一捏就能提起来。他坐了一天,只起来过两次——一次是天亮,他要整衣冠;一次是天黑,他要整衣冠。
整完,他就坐着。
坐着的时候,他闭着眼,可他不睡。
郝五蹲在门口,看着他。
“官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为什么不睡?”
“睡了,”张叔夜说,“就过去了。”
“过去不好吗?”
“好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不睡?”
张叔夜睁开眼,看向南边——门在那个方向。
“我还没有把话说完。”
他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衣襟。
那是他身上这件外衣的右边衣襟。
他摸了一会儿,把手放下来。
“郝五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替我找一把小刀。”
郝五愣了一下。
“要刀做什么?”
“我要裁一块布。”
张叔夜裁布的时候,手很稳。
这是郝五后来一辈子都记得的一件事。
——一个六天没吃饭的人,裁布的时候,手是稳的。
他用的是一把裁纸的小刀,黄铜柄,三寸长。那刀是他随身带的,跟了他二十年,用来裁书、裁纸、裁笺。
他把外衣的下摆掀起来,在衣襟的内侧下刀。
刀很薄,很快。
他裁下一条。
巴掌宽,一寸半长。
布上的线头,是裁断的,齐整。
裁完,他把那条布摊在膝上。
“拿墨。”他说。
郝五把墨、笔、水端过去。
张叔夜磨墨。
磨得很慢。他的手在抖,可磨墨的圈是圆的,一圈一圈,都是圆的。
磨完,他提笔。
郝五在旁边看着。
他看不懂字,可他看得懂一件事——
这个人写字的时候,跟他不吃饭的时候,是两个人。
不吃饭的时候,他像一块要碎的石。
写字的时候,他是稳的。
好像写字这件事,是他身体里最后一个不肯倒的地方。
张叔夜写完两个字,把笔搁下。
他没有把布递给郝五。
他把布放在膝上,等墨干。
“官人,”郝五问,“您写的是什么?”
张叔夜看着那两个字。
“别的我不写了。”他说,“写多了,带不出去。”
“就两个字?”
“就两个字。”张叔夜说,“两个字够了。”
他停了很久。
“会有人来的。”他说。
“谁?”
“南边会有人来。”张叔夜说,“会有人往北走,去接人。他们会来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不写'来接'?”
“因为来不了。”
张叔夜的声音很轻。
“到了这儿,我就知道了——这条路,接不走人。”
“南边来的人,走不到城里。走到城外的,都死了。”
“我不能让他们白白地死。”
他把膝上那块布拿起来,吹了吹墨。
“所以我就写这两个字。”
郝五看着那两个字。
别来。
他不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。他只知道,他的主子写完这两个字之后,第一次,睡了一会儿。
睡了很短。
一炷香。
醒来之后,他把布折起来,放进了自己怀里。
然后他叫郝五。
“你过来。”
郝五走过去。
张叔夜把手里一样东西,交给他。
那是一方旧砚。
砚很小,石头做的,一边磨出了一个凹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
“官人,我不识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张叔夜说,“你不用识。”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