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。
“七个人没有令牌,也没有凭信。他们凭什么上船?”
“凭口令。”
“什么口令?”
风不问把纤绳头收进袖子里。
“我们家的老规矩。北上的船,出江要口令。口令是领队定的,一旬一换。队里死了人,口令就废。”
“他们那天用的口令是什么?”
“‘七号’。”
“七号是什么口令?”
“是三个月前,第二批出江时用的口令。”
叶孤鸿的呼吸慢了半拍。
“第二批,不是全没了吗?”
“是。”
“那这个口令,谁知道?”
风不问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雪。
“三个人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二批的领队,我大哥。”
“第二个,是我。”
“第三个,是随队的文书。”
“我大哥,三个月前死在北边。”风不问说,“文书也是。”
“他是怎么死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尸体呢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说他死了?”
风不问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小截木头。木头上缠着一圈红线,线已经黑了。
“这是我大哥的。”他说,“我们风家认路,认到最后,会在路上留一个记号。”
“他留了这个。”
“留了记号的,就是走到底了。”
“三个人,剩下我一个。”
他抬起眼,看着叶孤鸿。
“可这口令,昨天在乌沙渡,被用了。”
“用得非常准时。一个字都不差。”
“连该重念一遍的地方,都重念了一遍。”
“那个重念的位置,”他一字一字地说,“知道的人,只有我大哥和文书。”
“因为他们口音不一样,怕听错,才定了这个规矩。”
风不问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从来没有跟第二个人说过这个规矩。”
雪落在码头上,落在缆绳上,落在那七副还没来得及洗的碗上。
“你大哥和文书,”叶孤鸿说,“是什么时候死的?”
“九月。”
“尸体呢?”
风不问没有回答。
回答他的是另一个人。
“没有尸体。”
说话的是那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。她一直站在雷不苦身后,抱着那只旧木匣,抱得很紧。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声音一点也不慌。
雷不苦伸手,想拦住她。
她躲开了。
“我们家有本册子。”她说,“谁走了,谁没回来,都记在上面。”
“没有尸体的,后面画一道横。”
“画了横的,就是——不算死,也不算活。”
她把木匣往怀里带了带。
阿渡忍不住问:“你是他们家的?你也是……药人?”
雷不苦的背僵了一下。
女孩抬起头,看着阿渡。
“我们不叫药人。”
她把匣子抱得更紧了一点。
“我叫小满。”
雪又下起来了。
细雪,斜着落。落在江面上,先化了一层,又冻了一层。
叶孤鸿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条船。
船系得很稳。官船结,方正,紧,绳头压在绳身下面。系结的人一定系得很快,很熟。手上有功夫。
他没有解开那个结。
他蹲下来,把那个结又看了一遍。
“这个结,”他说,“不解。”
风不问看他。
“留在这儿。”叶孤鸿说,“让大家都看看。”
“看见的人,会知道怎么想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会怎么想?”
叶孤鸿站起来。
“会去想:这渡口上,谁的手能在半刻钟里,系出一个官船结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江心。
沙洲那块白布,已经又被雪盖了一层。
七个鼓包看不出来了。
扬州 · 腊月初五
子时
行在,西侧,一间没有名字的屋子。
这间屋子在册子上没有名字。
它夹在掌膳局和马军司之间,两边都是仓库。院子很小,进门要低一次头。从外头看,是一间堆旧账的房间。
屋子里只有一张桌,一炉香,一盏烛。
桌是旧桌,香是旧香。烛是新的——这里的烛,每天都是新的。
桌上摊着一张纸。
纸很薄,薄到烛光能透过去。上面写着七行字,每一行的字迹都不一样——不是七个人写的,是同一个人,用七种笔法写的。
写字的人已经死了。
站在桌前的人,二十八岁。
他穿一身没有品级的黑衣,腰间一柄剑。剑鞘上刻着两个字:未明。
他姓商。这个姓不是他原来的姓,是他自己改的。他说,商人是九死一生,他做的也是九死一生的事,就姓商。
他是潜邸旧人。官家还在康王府的时候,他就在门口站着。
他把那张纸拿起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七行字,七种笔法。
第一行是账房的字:“买马三匹。”
第二行是家书的字:“母病速归。”
第三行是僧人的字:“米三斗。”
第四行是酒肆的字:“赊酒一瓶。”
……
七种字,七件事,没有一件是真的。
可每一件,都能让一个人从一个地方,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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