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身后有人叫。是陈宝柱,他站在院门口,朝她喊:“把鞋冲一冲!泥里带虫,回头进了我家的院子,我那些花就遭了殃!”
王秀兰低头看自己脚上两斤重的泥,又看看陈宝柱家院墙下那溜花盆,忽然觉得这老头挺有意思。
她冲陈宝柱笑了一下,说:“下回我穿干净鞋来。”
陈宝柱哼了一声:“下回把你那糕多带点。我牙不好,嚼不了硬的。”
王秀兰说:“那我给您做软点。”
陈宝柱没再说话,转身进了屋。雨还在下。王秀兰踩着泥往村外走,鞋底越来越沉,但人却觉得轻快。
到了集日,陈宝柱真来了。
他挎着个旧人造革包,鼓鼓囊囊的。还没进院门就喊:“人呢?”赵大柱正劈柴,吓得差点把斧头抡飞了。王秀兰从灶房出来,看见陈宝柱站在枣树底下,正仰头看树上剩下的那几颗干枣。
“陈师傅,里边请。”王秀兰说。
陈宝柱没挪步,眼还瞅着树上:“你这枣树,有年岁了吧?”
“我嫁过来的时候就在了。少说二十年。”
“好树。”陈宝柱说了句,才跟她进了灶房。
他一进去,先皱起了眉。锅是一口一尺八的生铁锅,灶台是土坯垒的,案板比砧板大不了多少。他蹲下来看锅底,又摸了摸灶口的火道,然后打开他的包,从里面掏出一个小铜秤、两把刀、一把铜铲、几个木头模子,摆在案板上。
“你这锅,熬膏行,炒糖不行。”他说,“回头换口大的。不用去买,城西老铁匠铺有现成的,厚底,受热匀。你就说陈宝柱让来的,他给你算七折。”
王秀兰点头。赵大柱站在灶房门口,听得云里雾里。
陈宝柱回头看他:“你是她男人?”
赵大柱连忙点头:“是我。”
“去,烧火。文火。”陈宝柱说,“我看看你媳妇的手。”
赵大柱老老实实蹲下生火。王秀兰把山楂干、糖、清水都摆出来。陈宝柱看了一眼山楂干,抓了一把,说:“你这山楂晒过头了,水分一点没留。熬的时候得多添两成水,不然膏发干。”他又掂了掂糖:“糖行。广西白砂,颗粒细。”
锅热了。王秀兰倒水,下料。陈宝柱抱着胳膊在一旁看,不说话了。他看人干活时的眼神很毒,像能把人手上的每一寸劲都看穿。
熬到一半,王秀兰要下糖。陈宝柱忽然出声:“等等。把火退一点。糖要贴着锅边下,别直接倒中间。”王秀兰照做。糖落进锅,和山楂泥慢慢融在一起。陈宝柱又说:“搅。贴着底搅。轻了糊,重了碎。”
王秀兰搅得有节奏,一圈一圈,不紧不慢。陈宝柱看了一阵,神色缓下来:“你过去在灶上干过?”
“没干过。”王秀兰说,“家里做饭,天天在灶上。”
“那我信了。你有手感。”陈宝柱说,“这东西教不会,得长在手上。”
膏熬好了。陈宝柱让王秀兰刮进模子,又教她怎么把面上的气泡刮平。晾着。等的时间,他坐在门槛上,从包里掏出根烟,点上了。赵大柱蹲在旁边,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。
“陈师傅,您看这能卖出去不?”
陈宝柱吐了口烟:“你媳妇卖都卖出去了,还用我看?”
赵大柱抓抓头:“那您说能做大不?”
“能。”陈宝柱说,“但你得先换锅。换锅以后,一天能出三倍的量。还有,不能光做山楂膏。得多做几样,换着卖。年前是旺季,你抓不住,这手艺就白学了。”
赵大柱一听“三倍的量”,眼睛都直了。他凑过去,问:“陈师傅,您能不能……也教教我?我给她打下手。”
陈宝柱看了他一眼:“你手粗,学不了片糕。你多劈点柴吧。下回我来,要是柴不够烧,我不进门。”
赵大柱被噎了一下,咧嘴笑笑:“柴有的是。后山枯枝子,我给您拉一车。”
陈宝柱也笑了。王秀兰从灶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温水,递给陈宝柱。陈宝柱接了,喝了一口,说:“我给你留个方子,你记在心里。枣泥糕,料要足;花生糖,火要狠;山楂膏,手要稳。这三样,你往后都试试。试出来哪样好卖,就往哪样上使劲。”
王秀兰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说:“我都试。”
陈宝柱点点头,端着碗站起来。他走到院门口,又回头补了一句:“下个集我还来。你把那口锅换了,我要用。”
王秀兰应下。陈宝柱走了。他的背影清瘦,步子不快不慢。下了几天雨,路还是泥的,他踩得稳稳当当。赵大柱看着他的背影,低声说:“这老头,真有本事。”
王秀兰没接话。她回到灶房,把案板擦干净,又把陈宝柱留下的刀和模子一件一件收好。刀是旧的,但刃口磨得亮。模子是枣木的,拿在手里沉甸甸,闻着有淡淡的木香。
她拿起一块刚切好的山楂膏,放进嘴里。酸中带甜,甜里透着一丝清苦。
这味道,对了。
第二天,王秀兰让赵大柱去了城西老铁匠铺。赵大柱回来的时候,扛着一口厚底铁锅,走得满头大汗。王秀兰问多少钱,赵大柱说:“陈师傅面子真大,七折,四块二。”他说着把锅往灶台上一放,大小正好。
王秀兰围着锅看了一圈,又蹲下来看锅底的厚度。赵大柱站在旁边,说:“秀兰,这锅一换,咱可就更停不下来了。”
王秀兰抬头看他:“你想停?”
赵大柱摇头:“不想。我觉着现在这样,才有劲。以前天天下地,累死累活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钱。现在累是累,可心里头踏实。晚上睡觉,不做噩梦了。”
王秀兰笑了:“那就不停。”
她站起身,把新锅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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