疼。“
“骗人。“她把手收回去,“我爸以前有一次也是这样,手上被人砍了一刀,回来跟我说不疼。后来我妈说他那天夜里痛得没睡。“
梁博没说话。
“你们这种人,“她把车发动起来,“都是一个样。“
“哪种人?“
“什么都不说的人。“她说,“你以为不说就是不让别人担心,其实是让别人更担心。“
那天夜里回到公寓,他一个人坐在桌前,把右手摊开,看着纱布。
他拿起手机,翻到郑若彤的对话框。上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的“这个项目忙完就好了“。
他拨了过去。响了很久,无人接听。
他又拨了一次。这一次响到第四声被按掉了,屏幕上跳出一行字:在开会。
梁博把手机放在桌上,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。他忽然觉得,那三针缝在手上的疼,比不上这半分钟里心里那点说不出来的东西。
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,最后打开电脑,把表格调出来看了一眼。几十行数字静静地躺着,是他这些天每天都坚持一条一条记录进去的。
以前他看这些数字的时候,心里是踏实的;可这一晚他看着,仿佛觉得它们离他越来越远。
他忽然想起那一下——他从来没有在弯里松过一次不该松的油门,可今天他松不了。不是因为对手快,也不是因为行车线不够,是因为那句“你是不是以为“。
他这辈子计算过太多东西:算债务,算利息,算赛道,算人心。可他算不出一件事——当有人踩到他心里最软肋的那块地方时,他的手会不听他的。
他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。楼下铜锣湾的街还亮着,还有人推着小车收摊,有人坐在路边小店前吃夜宵。风在楼与楼之间挤过来,吹在他手上,纱布底下那道口子隐隐酸痛。
那晚他把右手翻过来看,看着无名指根那一段。他知道那里以后会有一道疤。
他不知道的是:那道疤会跟他一辈子——每一次载着他的输赢、每一次他不肯认输的时候,它都会先疼给他看。
第二天下午,他又去那条山路了。
他没有开车,只是站在上次撞护栏的那个弯边上看。护栏上还留着那天蹭上去的车漆,青灰色,斜斜的一道。他蹲下来,伸手比了比那道痕的高度——如果那天车速再快十公里,蹭到的就不是护栏,而是他自己的车门。
他在那里站了快半个钟头,把那个弯在心里重跑了几遍:进弯的时机、收油的位置、如果松油门会怎样。他一遍一遍地在脑海里跑,跑到最后,心里那点不甘才慢慢平伏下去。
回去的路上,他给陈嘉荞发了条消息:以后我跑车,你别来看。
她回得很快:为什么?
他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重新打:看着不好。
她回了一个字:好。
那天晚上,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两行字:
第一行:不要在弯里跟人赌气。
第二行:手上有伤的时候,不许上车。
写完他看了看那两行字,忽然觉得它们很像他在广州写过的另外三行字——那时他也在给自己立规矩,也是在铺面里,也是一个人。
他在心里对自己说:这次不一样。这次他是认真的。
他不知道,这句话他自己以后还会说很多次。
那一晚他睡得不安稳。
梦里他在一条弯路上跑,前面永远有一辆车挡着,他想超——他算得出来那条行车线是够的——可他的右手怎么打都打不动方向盘,像有一只很重的手压在他手背上。
他惊醒的时候是四点多,手心里、后背里满是汗。
他坐起来,把右手摊开在膝盖上看了很久。那道伤还给纱布包着,白色纱布,在昏暗里看起来很干净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修车时,师傅跟他说过的一句话:手上留的疤,都是当年不肯认的东西。
他那时不懂这句话,现在好像有点懂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又躺回去,把右手放在胸口旁边,像放一件重要的东西。他闭上双眼睛,对自己慢慢地说了一句:慢慢来。
广州那边天也该亮了。可那个人的手机,他今晚不会再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