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这个家了。
星期六早上,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六点出门。母亲说今天休息——她在食品加工厂上班,一个月只有四天假。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阳台上洗衣服,搓衣板搁在塑料盆里,一下一下地搓,肥皂泡顺着她手指缝溢出来。
林远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,看着母亲的背影。她洗衣服的姿势有点歪,重心压在左腿上。右腿是前年摔的——在厂里搬货的时候从台阶上滑下来,膝盖落了病根。没去医院。她说贴两副膏药就好了。后来确实好了,只是再也蹲不正了。
这些细节,前世十八岁的林远从来没有注意过。
“妈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?”母亲没回头,手上的动作也没停。
“你腿还疼不疼。”
母亲搓衣服的手顿了一下。然后继续搓。
“不疼了。多少年的事了,早就不疼了。”她把衣服翻了个面,肥皂又打了一层,“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晚?是不是不舒服?”
“没有。今天不上课,想多睡一会儿。”
母亲回头看了他一眼。她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欣慰——不确定是因为儿子最近变得太乖了,让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从前那个林远,周末不睡到十点是绝不会起来的。醒来第一件事是开电脑,第二件事是问她中午吃什么。不会问她腿疼不疼,不会早起,更不会主动帮忙。
“那你再睡会儿。早饭在锅里热着,豆浆你爸买的。”
林远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。阳台很小,堆着拖把、水桶、一个坏了半边的电风扇,还有母亲养的一盆君子兰。君子兰的叶子已经黄了两片,但她还是每天都浇水。
“妈,我帮你洗。”
“不用不用,你看书去。”她摆手,手上的肥皂沫甩到了林远袖子上,“你们班主任上周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林远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刘***主动联系家长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说你最近成绩进步了。英语考了149,数学也考得很好。”母亲把衣服从盆里捞出来,拧干,水滴滴答答地落在盆里,“他说照这样下去,一本有希望。”
她说到“一本有希望”的时候,声音提高了一点,随即又压回去,像是怕太大声会把这句话震碎。
“是真的还是哄我的?”她问。
“真的。”
“进步了多少?”
“数学148。英语149。”
母亲的手停住了。她蹲在那里,仰头看着林远。阳光从阳台的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今年四十六岁,但看起来像五十出头。眼角的皱纹很深,额头上有几道抬头纹——不是老了,是长年累月在车间里眯着眼睛看流水线留下的。
“真的?”她问。
“真的。”
她把搓衣板往盆里一搁,站起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下。她看着林远,嘴巴张了张,好像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。
“好啊。”
然后她转过身,继续洗衣服。搓衣板的声音比刚才更大了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压着什么。
林远没有走。他站在阳台门口,看着母亲的后背。她的肩膀在抖。不是冷——九月中旬的天不冷。是一种很细很细的抖动,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她哭了。不是因为激动,是因为她等这句话等了很久。从林远上初中开始,她开家长会永远坐后排,永远在老师念完成绩之后低着头走出教室。从来没有一个老师单独叫住她,说一句“你儿子有进步”。从来没有。
“妈,你以后不用在家长会坐后排了。”林远说。
母亲愣了一下,回过头。眼眶确实是红的。
“我能考好。你不用再担心了。”
母亲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,肥皂沫沾到了眼角上。她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转回去继续洗衣服。搓衣板的声音渐渐恢复了正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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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,父亲回来了。
林建国在机械厂上班,是铣工。这年头的铣工,手艺好的和手艺差的差别很大。林建国属于前者。他十九岁进厂,车铣刨磨全拿得下来,带过的徒弟有三个已经出去单干了。他带徒弟的时候从来不多说话——往那儿一站,手里拿着游标卡尺,指着图纸上的公差要求,只说一句:“误差超过这个数,这轴就废了。”徒弟们普遍反映跟着他干活压力很大。但学出来的人也普遍承认,老林带出来的人,走到哪里都能吃上饭。
四十多岁的人了,还在一线车间里站机床。不是升不上去,是不想升——车间主任找过他两次,让他做技术主管,他都说算了。“坐在办公室里不自在,”他跟林远说过,“还是摸机床踏实。”
他推门进来的时候,身上带着一股铁屑和机油混合的气味。这种气味林远从小闻到大,前世觉得很烦,现在闻到只觉得安心。
“回来啦。”母亲从厨房探出头,“洗手吃饭。林远,给你爸盛饭。”
林远站起来去厨房盛饭。电饭煲还是那台用了三四年的老式电饭煲,内胆的涂层磨掉了大半,母亲一直说换一个,说了两年还没换。他盛了三碗饭端到桌上。菜不算少——一盘土豆丝,一盘炒青菜,一碟红烧豆腐,还有一碗红烧肉。红烧肉是正经的五花肉,肥瘦相间,色泽红亮。母亲做红烧肉是她的招牌菜——只有周末才有。平时不舍得做,因为五花肉比瘦肉贵。
“这周在学校怎么样?”林建国坐下,拿起筷子。
“挺好的。”林远说。
“听你妈说,你数学考了148?”
“嗯。”
“英语149?”
“嗯。”
林建国夹了一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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