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的位置,戳了好几下,土被戳出一个小坑,坑边上的土粒被挤了出来,像一圈小小的、隆起的堤。“建华,“他问,“你去了焦化厂,还回南东村不?“
“回不回来,得看情况。“周建华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“咋了?“
“没咋。“金生也站起来,把柴火棍扔在地上,“就是问问。“
那天晚上,金生躺在炕上没睡着。屋顶的麦秸缝里漏进来一小片月光,白晃晃的,像一块膏药贴在黑暗中。周建华在炕那头已经睡了,呼吸均匀,偶尔翻个身,那呼吸在安静的夜里像一列远处开来的、永远不会停靠的火车。金生睁着眼,脑子里转着那些事——周建华要去焦化厂了,有编制,有房子,去一趟啥都安排好了。他想起他爹信里写的“你跟建华处好关系,以后说不定用得上“,又想起周建华说的“铺好路了“。他把“铺好路了“那四个字在舌尖上含了一会儿,像含着一颗不会化的石子。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。墙壁凉丝丝的,刷过一层白灰,年深月久已经发黄了,月光照在上面,把那些细小的裂纹照得分明。那些裂纹像一张地图,弯弯曲曲的,通向不知道什么地方。他想,周建华那张地图是有人替他画好的,洪洞、焦化厂、劳资科老同事、安排了房子。他那张地图是空白的,得自己一笔一笔地画,画错了就擦掉重来。
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包鞋垫,“平安“两个字还在,蓝线的触感跟第一天拿到时一样硬。那根略长的竖笔还在替他多走那截看不见的路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夜里起起伏伏的,像一个小小的风箱,还在拉,还有气。
第二天早上,金生劈完柴的时候,看见隔壁张二女在院子里喂鸡。她穿着一件蓝布棉袄,袖子卷到胳膊肘,露出手腕上一截红头绳编的手链——她手腕上那根红头绳编的手链多绕了一圈,比昨天看着紧了一些。她把玉米碴子撒在地上,嘴里“咕咕咕“地唤着鸡,那群芦花鸡围着她转来转去,羽毛蓬松着,在冬日的阳光底下毛茸茸的。她把最后一把碴子撒完,拍了拍手,直起腰来。她直腰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点,像在等什么。
金生站在墙根底下看了一会儿。张二女抬起头,看见了他,朝他招了招手。金生犹豫了一下,还是从那扇院门走进去了。他走过那扇门的时候,门口的台阶上有一层薄薄的霜,踩上去沙沙响。
张二女蹲在鸡窝旁边,把最后一把玉米碴子撒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站起来。“咋了?“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,可那笑意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有点薄,像一层冻住的冰面——边缘处有一道细纹,像被什么重物压过一下。金生站在她面前,两只手在裤子两侧攥了攥,又松开了。“二女,我收到信了。我妈让我过年回去。“
“那就回去呗。“张二女弯下腰收拾鸡食盆,把盆里的碎渣倒进垃圾堆里。她弯着腰的时候,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,金生看不见她的表情,只看见她手腕上那根红头绳编的手链在她弯腰的时候坠了一下,悬在手腕下面。
“二女,我……“金生张了张嘴,那些话堵在嗓子里,沉甸甸的,推不出去。他伸手摸了一下胸口那包鞋垫,摸到“平安“的“平“字的那一横,像在给自己找一个可以踩实的地方。
张二女直起腰来,转过身看着他。她的脸在冬日的阳光里被冻得红扑扑的,鼻尖也是红的,可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河滩上被水冲过的石头。那亮光底下没有藏着别的东西。“你想说啥?“她问。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金生觉得她好像什么都知道。
“我不知道我以后能不能回来。“金生说。他说完这句话,像卸掉了一副担子,可那担子卸下来之后,他发现自己比刚才更轻,也更空——那个重量被移走了,可移走之后留下的凹痕还在那里。
张二女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风从院子里刮过去,把地上的鸡毛卷起来,打着旋儿飞走了。她抬手拢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,手指从耳后向上,把碎发拢到耳朵后面,再用拇指压一下鬓角。那个动作金生见过——秀英也是这么拢头发的,秋果也是。张二女也是这么拢的。“我知道。“她说。
金生看着她,觉得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。他想伸手拉住她,可他的手垂在身体两边,指头蜷了蜷,又松开了。那只手最后还是垂在了原处。
“金生,“张二女说,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冬天早晨结在草尖上的霜,太阳一出来就会消失,“你不用说对不起。你也没欠我什么。那双鞋,是我愿意送给你的。那几双鞋垫,也是我愿意纳的。你穿了,合脚,我就高兴了。“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自己袖口上摸了一下,像在找一根线头,但没有找到。
金生站在院子里,觉得自己的脚底下像踩着什么不稳当的东西。他看着面前这个穿着蓝布棉袄的姑娘,看着她冻红了的鼻尖和她手腕上那根红头绳编的手链。那根手链编得比之前更密了,她大概是在某个晚上把它拆开重编过。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离开这个地方的时候心里头会这么空。他来这里的时候,是一个人来的,来的时候背着一个包、两双布鞋、一摞干粮。可他走的时候发现自己多了好多东西——多了一双回力鞋,多了一双又一双鞋垫,多了一个人坐在墙头上等他收工回来的记忆。那些东西他带不走也留不下,它们会跟这堵墙、这片杏林、这条河一起留在这个村子里,等他离开了,它们还在。
“二女,“他开口了,声音有点哑,“你的鞋垫,我会一直垫着。“他说“一直“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那有多长,可他说出来了,像把一个承诺放在了已经结冰的河面上,等着看它能不能撑住自己的重量。
张二女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那点头很轻,幅度很小,像一个人在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