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便可定谳。”
“朕问的不是证据。”朱由检转过身,看着黄立极,“朕问的是,杨所修今晚的表现,你看出什么来了?”
黄立极愣了一下,然后脸色微微一变。
“杨都御史今晚……确实有些急切。”
“急切?”朱由检笑了笑,“他才不是急切。他是等不及要在朕面前把魏忠贤拖下水。张养浩还没押到京城,陈文耀的供词还没跟侯国兴对质,他就急着要朕下旨收审魏忠贤。这哪里是审案,分明是逼宫。”
他走回御案后,坐下。
“黄阁老,朕问你一件事。如果魏忠贤真的倒了,你还能在内阁首辅的位置上坐多久?”
黄立极的身体微微一震。
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或者说,他不愿意去想。在天启朝,他之所以能坐稳内阁首辅的位置,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魏忠贤在背后撑着。他不是阉党核心,但他也从来没有与魏忠贤正面冲突过。魏忠贤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是因为他从不挡魏忠贤的路。
但如果魏忠贤倒了,东林党卷土重来,他黄立极这个“依附阉党”的内阁首辅,会是什么下场?
“陛下……”黄立极的声音有些发干,“臣……臣不敢想。”
“朕替你想。”朱由检的声音很平静,“魏忠贤一倒,东林党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你。你做过的事、没做过的事,都会被翻出来。你在内阁四年,经手的每一笔钱、批过的每一本奏疏,都会被他们逐条审查。到那时候,就算你自己干净,你手下的人能保证一个都不出问题吗?”
黄立极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“更何况,”朱由检顿了顿,“你还不够干净。天启六年你批过一笔辽饷调拨,经办人是魏忠贤的另一个干儿子崔呈秀。那笔钱后来少了三万两,去向不明。这件事如果被杨所修挖出来,你说得清吗?”
黄立极的脸色已经白了。他站起身,跪了下来。
“臣……臣有罪。”
“朕不是来问罪的。”朱由检摆了摆手,“朕是在告诉你——你的命,跟魏忠贤绑在一起。魏忠贤活着,你还有用。魏忠贤死了,你就是下一个。”
他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“所以今晚的审讯,朕只让魏忠贤停职待勘,没有下狱。因为朕知道,这案子查到最后,不管张养浩贪了多少、侯国兴招了什么,都不能让魏忠贤死。至少现在不能。”
“可是杨所修那边……”黄立极犹豫了一下,“杨所修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今晚拿到了陈文耀的供词,明天早朝一定会趁热打铁,联合科道言官集体上疏,逼陛下诛杀魏忠贤。到那时候,朝堂上的压力恐怕……”
“朕知道。”朱由检打断了他,“所以朕需要你替朕做一件事。”
“陛下请讲。”
“三法司会审张养浩的时候,你作为内阁首辅,亲自坐镇。审案的每一步,都要有人记录。所有的证据、所有的供词,都要一字不差地呈给朕。朕要看看——这桩案子,到底会牵出多少人来。”
他盯着黄立极的眼睛。
“朕有一种预感。张养浩这桩案子,远不止十万两军饷这么简单。他一个从四品的参议,凭什么敢贪十万两?他背后一定还有人。杨所修想借这桩案子扳倒魏忠贤,但他可能不知道——这桩案子查下去,牵出来的人,未必只有阉党。”
黄立极抬起头,迎上了朱由检的目光。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令他心悸的冷意。
“陛下是说……”
“朕什么都没说。”朱由检站起身,“朕只是觉得,张养浩贪墨的十万两军饷,为什么分了一万两给侯国兴?侯国兴是魏忠贤的人,这没错。但张养浩本人,是谁举荐到山西布政使司参议这个位置上的?”
黄立极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吏部……”
“吏部侍郎钱龙锡。”朱由检说出了这个名字,“天启三年,张养浩由知县升任山西布政使司右参议,举荐人正是当时担任吏部文选司郎中的钱龙锡。”
他走到黄立极面前。
“钱龙锡是东林党的核心。杨所修弹劾张养浩的时候,一定没有告诉你——张养浩当年,是靠东林党的关系才坐到那个肥差上的。”
“所以这桩案子查到最后,未必是阉党的问题。很可能是狗咬狗,两边都不干净。”
黄立极只觉得后背一阵冰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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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东厂衙门的密室里,魏忠贤正在独自喝酒。
停职待勘的圣旨已经送到了他的府上。传旨的是曹化淳本人,态度客气,但旨意的内容却一点都不客气——“停职待勘”四个字,在大明官场上意味着什么,魏忠贤再清楚不过。
他面前摆着一张纸,纸上只写了三个名字。
张养浩。侯国兴。赵进忠。
三个人。一个正在押解进京,一个刚被下诏狱,一个已经死在诏狱里。
侯国兴是他的干儿子,跟了他十年。天启五年替张养浩传话的事,侯国兴确实做过,而且魏忠贤自己也知道。当时他觉得十万两军饷的亏空不算什么大事,张养浩又是山西本地的地头蛇,日后还有用得着的地方。所以侯国兴来请示的时候,他挥了挥手说“让他别太过了就行”。
现在这件事被翻了上来。
但真正让魏忠贤感到不安的,不是张养浩的贪墨案,而是赵进忠的死。赵进忠是他的心腹,是他在钟鼓司埋的棋子,也是天启落水案最关键的证人。
赵进忠在诏狱里被人毒死,这说明两件事。第一,天启落水案的幕后主使有足够的能力在锦衣卫诏狱里杀人灭口。第二,有人要把天启落水案的嫌疑引到他的头上——因为赵进忠是他的心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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