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四,大吉。
丑时三刻,信王府灯火通明。
朱由检一夜未眠。不是因为激动,而是因为曹化淳在子时送来的那份密报——锦衣卫在保定府清苑县找到了刘喜的老母,但人已经死了。死了三天。死因是“失足落水”,跟御船上另外两名当值太监的死法一模一样。
杀人灭口。
这条线索,断了。
“陛下,该更衣了。”曹化淳捧着一套明黄色的衮服走了进来。这套礼服是礼部赶制了七天七夜才完工的,上绣十二章纹——日、月、星、辰、山、龙、华虫,每一针都价值不菲。
朱由检站起身,张开双臂。
几个太监鱼贯而入,有条不紊地替他着衣。从内衬的素纱中单到外罩的玄衣纁裳,层层叠叠,繁复至极。最后是那顶十二旒的冕冠,戴在头上沉甸甸的,比他想象中要重得多。
他走到铜镜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明黄色的衮服,玄黑色的冕冠,胸前的日月星辰图案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这是天子的服章,是九五之尊的象征。
也是这个国家最沉重的枷锁。
“殿下,”曹化淳的眼眶有些发红,“老奴伺候殿下这些年,今日总算看到殿下穿上这身衣裳了。”
朱由检没有说话。
他在想另一件事。刚才曹化淳还是习惯性地叫了他“殿下”,这是最后一次了。从今天起,所有人在他面前都要改口。他是皇帝,是这个庞大帝国名义上的主人。
可这个帝国,已经烂到了骨头里。
“曹伴伴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你说,朕能当好这个皇帝吗?”
曹化淳愣了一下,随即跪了下去。
“陛下,老奴斗胆说一句——您若是当不好,那就没有人能当得好了。”
朱由检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轻笑了笑。
“起来吧。传朕的旨意,摆驾紫禁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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寅时,午门。
文武百官早已列队等候。绯袍的、青袍的、紫袍的,黑压压地跪了一地。内阁首辅黄立极站在最前面,身后是次辅施凤来、阁臣张瑞图、李国普。六部尚书、都察院左右都御史、翰林院掌院学士、科道言官……京城七品以上官员几乎全部到场。
魏忠贤也在。他站在太监的队伍里,位置很靠前,但不显眼。他低着头,额头上的伤疤已经结了痂,远远看去像多了一道皱纹。
没有人说话。所有人都低垂着头,等着那个时刻的到来。
远处传来了礼乐声。那是太常寺的乐班在演奏《中和韶乐》,鼓、钟、磬、琴、瑟,庄严肃穆的旋律在紫禁城上空回荡。
朱由检的仪仗出现在午门外。
先是十二面龙旗,然后是十二柄华盖,接着是金瓜、斧钺、朝天镫,依仗队伍浩浩荡荡,足有三百余人。朱由检端坐在步辇上,身穿衮服,头戴冕冠,面容沉静如水。
步辇在午门前停下。
朱由检下辇,站在午门之外。
这是登基大典的必经程序。新君必须在午门外“辞母”——与生母告别,以示孝道。但朱由检的生母刘氏早在万历四十二年就已去世,此时只能在午门外设一个虚位,由礼部官员代替。
“辞母——!”赞礼官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。
朱由检朝着空荡荡的午门内,跪下行礼。
他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。在那个叫“历史”的东西里,刘氏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,甚至连一篇像样的传记都没有留下。但此刻跪在这里,原身的情感还是让他的眼眶有些发涩。
三跪九叩之后,朱由检起身。
“入宫——!”
午门的中门缓缓打开。这是皇宫的正门,平时只有皇帝才能走,就连皇太后、皇后也只能走侧门。
朱由检踏进了紫禁城。
穿过午门,是巨大的太和门广场。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在晨光中泛着冷光,远处的太和殿巍峨耸立,金黄色的琉璃瓦在初升的太阳下熠熠生辉。
这座宫殿,他在后世的照片里见过无数次。但此刻站在这里,看着它真实的模样,他依然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。
这是六百年的权力中心,是整个东亚世界的心脏。
如今,他是这里的主人。
太和殿前,文武百官已经按品级列好了队列。左文右武,文官以东为尊,武官以西为尊。最前面的是内阁大臣,然后是六部尚书、侍郎,再往后是各衙门的主事、郎中。
朱由检一步步走上汉白玉台阶。每一步都踩在雕龙的御道上,脚下的石头冰凉而坚硬。
太和殿的大门敞开着,里面灯火辉煌。九龙金漆宝座高高在上,在无数烛光的映照下,像一头沉默的巨兽。
赞礼官的声音再次响起:
“告天地——!”
朱由检在宝座前跪下,从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手中接过祭文。
“皇天上帝,后土神祇。朱由检,以臣告上。大行皇帝龙驭上宾,社稷无主。臣以皇弟之亲,仰承遗命,入奉宗祧……”
他把祭文念完,然后将祭文放入金盆中焚化。青烟袅袅升起,带着墨迹的纸灰在殿中飘散。
“告宗庙——!”
第二道程序是祭告列祖列宗。朱由检再次跪下,念诵祭文。这一次是对朱元璋、朱棣,以及历代大明皇帝的在天之灵说话。
他念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臣朱由检,敢告于皇祖考太祖高皇帝、皇祖考成祖文皇帝……”他念到这些名字的时候,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复杂的情绪。三百年的王朝,十六代帝王,如今传到了他手里。而他知道,如果不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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