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珩端着一壶酒走进来。裴钰看见二哥手里的酒壶,整个人都僵了。裴珩很少喝酒,更少跟他喝酒。上一次二哥主动找他喝酒,是要他去宫宴——那杯酒他喝了,然后就去了宫宴,然后遇见了沈棠棠。
这次又喝酒,肯定没好事。
“坐下。”裴珩说。
裴钰乖乖坐下。裴珩在他对面落座,翻起两只酒杯,各斟了半杯。酒是梨花白,清冽香甜,是裴母每年春天亲手酿的,埋在梨花树下,逢年过节才挖一坛出来喝。
裴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甜得眯起了眼睛。裴珩也喝了一口,放下酒杯,看着弟弟。
“老五,成了亲就是大人了。”
来了。裴钰把酒杯放下,坐直了一点。
“沈家那丫头也是个没心眼的。你对她好,她自然对你好。咱们家不兴欺负媳妇那一套。”
裴钰闷声道:“我知道。我不会欺负她。”
裴珩看着他。
烛光下,裴钰的脸还带着一点少年人的青涩。眉毛不浓不淡,眼睛不大不小,单独看哪个五官都不算出挑,但拼在一起就让人觉得顺眼。尤其是那双眼睛——圆圆的,亮亮的,认真看着你的时候,像一只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你身上的小狗。
裴珩忽然伸手,拍了拍弟弟的头。
裴钰愣住了。
他今年十八了,成年了,马上要娶媳妇了。二哥拍他的头,像拍一个小孩。
但他没有躲。
因为他记不清二哥上一次这样拍他是什么时候了。大概是三哥还在的时候。三哥病逝那年他十岁,在灵堂前哭得喘不上气,二哥把他抱起来,拍着他的背说“不哭”。那是最后一次。
后来二哥就变成了裴大人。大理寺卿,铁面判官,朝堂上人人敬畏。回家以后也不苟言笑,对裴钰说话永远是“功课做了吗”“书背了吗”“别整天斗蛐蛐”。
裴钰理解二哥。大哥在北境,父亲年老,裴家需要一个人撑起来。二哥撑起来了。但撑起来的过程里,那个会拍他头的二哥,慢慢藏到了裴大人的官服后面。
“你比你想象的好。”裴珩的声音不高,语速不快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“只是你自己不知道。”
裴钰的鼻子酸了。
他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他只好低着头,假装在看酒杯里的酒。
裴珩没有再说。他端起酒杯,把剩下的半杯梨花白喝完,起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明天的聘礼单子里,我让人加了几盒点心。枣泥酥,桂花糕,芸豆卷,豌豆黄。御膳房那位江南师傅做的。”
裴钰猛地抬起头。
裴珩已经走出去了。月光照在门框上,他的背影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然后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裴钰坐在原地,听着窗外的虫鸣,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。
刚才二哥拍过的地方。
好像还有一点温度。
大婚当日。
裴钰骑在马上,穿着大红喜袍,胸前绑着一朵绸缎扎的红花。花扎得太大了,衬得他整个人像被一朵花吞掉了一半。他想把那朵花弄小一点,但喜娘说这是规矩,新郎官的花就是要大,越大越喜庆。
他只好忍着。
迎亲的队伍从裴府出发,吹吹打打穿过半个京城。路边站满了看热闹的人,有人指指点点,有人在笑。
“这就是裴家老五?长得倒是周正,可惜是个草包。”
“听说沈家那个也是个草包。两个草包凑一对,倒是不祸害别家。”
“嘘,小声点,被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怕什么?他又不能把我怎么样。”
裴钰听见了。他攥紧缰绳,假装没听见。
常胜在他袖子里轻轻动了一下。他今天把常胜也带上了——不是故意的,是出门前习惯性地把蛐蛐罐往袖子里一塞,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骑在马上了。喜娘要是知道他袖子里藏了一只蛐蛐,大概会昏过去。
但常胜在他袖子里安安静静地趴着,一声都没叫,像是知道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。
沈棠棠在花轿里打了个哈欠。
天没亮她就被挖起来了。沐浴、梳头、上妆、穿嫁衣,一套流程走下来,她觉得自己的骨头被重新组装了一遍。嫁衣里三层外三层,最外面那件霞帔绣满了金线凤凰,沉得要命。她觉得自己不是穿着嫁衣,是被嫁衣穿着。
红盖头遮住了视线,她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听见声音。鞭炮声、喜乐声、人声,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开的粥。
花轿摇摇晃晃的。她有点晕,又有点饿。早上丫鬟给她塞了两块枣泥酥,说新娘子不能吃太多,怕路上要更衣不方便。两块枣泥酥顶什么用?她现在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。
花轿忽然停了一下。外面有人在喊什么,大概是到了裴府门口,要行什么礼节。沈棠棠听不清,只感觉到花轿晃了晃,然后被人稳稳地抬了起来。
又走了一段,花轿落地。
轿帘被掀开,一只手伸进来。
“小心。”
是裴钰的声音。
沈棠棠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把手伸出去,放在那只手里。那只手比她的手大了一圈,指节分明,掌心有一点薄薄的茧——大概是常年摆弄蛐蛐罐磨出来的。他的手指微微发凉,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天气的原因。
她被他牵着走出花轿。跨门槛的时候,她踩到了自己的裙摆,整个人往前一栽。
那只手立刻收紧,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“小心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她听得见。
沈棠棠的脸在盖头底下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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