句子很短。
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。
不一会儿,连街边卖菜的老妇人都听懂了。
“今日有米。”
“平价三十八文。”
“票留着。”
“斗不够能补。”
这就够了。
比“户部已调度”有用得多。
……
第一个走到问米桌前的,是个老妇人。
她衣裳洗得发白,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小票。
她看见桌后坐着吕文昌,又看见旁边站着裴玄,脚步一下慢了。
青竹走过去,轻声道:
“婆婆,您要问什么?”
老妇人看她年纪小,心里松了些。
“姑娘,我昨日买米了。”
“陈记买的。”
“他们今天说能补。”
“可是我这票……被水打湿了。”
她把小票摊开。
上面的字糊了一半。
但还能隐约看见“陈记”“一斗”几个字。
书吏看了看,皱眉。
“这票字迹不全,恐怕……”
老妇人脸一下白了。
她急忙道:
“我真买了。”
“我孙子昨日就在旁边。”
“我没骗官府。”
书吏有些为难。
按规矩,票据不清,确实不好直接补。
旁边人也看着。
若开了口子,后面有人拿假票怎么办?
吕文昌正要说话,陆寻开口了。
“婆婆买了多少?”
老妇人看向他。
“一斗。”
“米还在吗?”
“吃了一些。”
“袋子在吗?”
老妇人连忙点头。
“在,在。”
她身后的少年赶紧把米袋拿出来。
袋口还留着陈记的封绳。
袋底也有陈记的印。
陆寻看向书吏。
“票糊了,袋子没糊。”
书吏一愣。
陆寻继续道:
“票据不清,看米袋。”
“米袋不清,看封绳。”
“封绳不清,看同日账册。”
“总不能因为老人家手抖,把小票弄湿了,就让短她的米也跟着湿没了。”
周围人听得一阵低笑。
老妇人眼眶一下红了。
书吏也反应过来,赶紧让人调陈记昨日账册。
很快查到一笔。
昨日未时。
老妇人买米一斗。
陈记缺斗一升半。
书吏登记后,当场补米。
少年接过补来的米,袋子明显沉了。
老妇人连连弯腰。
“多谢大人。”
陆寻摆摆手。
“谢官斗。”
老妇人愣住。
陆寻笑道:
“以后买米,先看斗。”
老妇人立刻点头。
“看斗,看斗。”
人群里有人喊:
“好!”
这一声出来,问米桌前的气氛一下松了。
原本很多人还怕官府摆桌只是做样子。
可现在他们看见了。
票湿了也能查。
米真的补到手里。
这就不一样。
青竹站在旁边,眼睛亮得厉害。
她低头在册子上写:
小票糊了,袋子没糊。
写完又觉得这句有点像绕口令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陆寻看见她笑,问:
“记什么了?”
青竹把册子抱紧。
“不告诉你。”
陆寻一愣。
这丫头现在都有小秘密了。
……
第二个上来的是个壮汉。
他不是来补米的。
是来吵架的。
他把一袋米往桌上一放,声音很大。
“我今日在王记买的米。”
“一斗四十文。”
“他说是好米。”
“可我回去一煮,全是碎粒。”
“这算不算骗?”
王记掌柜脸色大变。
“你胡说!”
“我王记从不卖劣米!”
壮汉立刻瞪眼。
“袋子就在这儿!”
“你还敢赖?”
两人眼看要吵起来。
裴玄一抬手,监察司校尉立刻上前,把人隔开。
吕文昌皱眉。
这种事就不好断。
米好米坏,不像斗足不足,一量就知道。
若什么都拿到问米桌来吵,今天就不用做别的了。
陆寻看了一眼那袋米。
“王记今日价牌怎么写?”
青竹很快跑去看,又回来道:
“写的是粳米,一斗四十文。”
陆寻问:
“有没有写上等?”
青竹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“有没有写精米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没有写不碎?”
青竹愣了下。
“没有。”
陆寻看向壮汉。
“那你为什么觉得他骗?”
壮汉一怔。
“他说好米啊。”
王记掌柜立刻道:
“我说的好米,是能吃的好米。”
“又没说是精米。”
壮汉怒了。
“你这不是耍嘴皮子?”
人群里也有人跟着骂。
王记掌柜梗着脖子:
“官府告示让写价,写斗。”
“我写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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