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炎三年正月初七 — 二月十七 · 临安
正月里,他们开始没钱了。
钱是归雁盟在扬州给的二十贯。分三份:吃饭住屋四贯,买消息三贯,剩下那份不动。
到正月初七,第二份也快用完了。
叶孤鸿把三份钱重新摆了一遍。
第一份剩七百文。
第二份剩一百二十文。
第三份,他没动过。
雷小满蹲在旁边看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买到了什么消息?”
叶孤鸿把那一百二十文推过去。
“买到了三样。”
“哪三样?”
“第一样:临安城里替无声司做事的,不止一个人,是一批人。”
“第二样:这批人不领官俸。”
“第三样:不领官俸的人,靠什么活着?”
雷小满想了想。
“靠什么?”
“靠赏。”叶孤鸿说,“有人赏他们。”
他把钱收起来。
“所以我们真正要找的,是那个赏钱的人。”
雷小满把那一百二十文数了一遍。
数完,她抬起头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归雁盟在临安,还有没有别的线?”
“有。”
“那怎么不去找?”
叶孤鸿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那几条线,”他说,“我们不知道还在不在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去年七月,”他说,“归雁盟在临安有三处联络点。”
“三处。”
“第一处烧了。”叶孤鸿说,“第二处的人搬走了,没有留话。第三处——”
“第三处怎么了?”
“第三处我们去过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门口石阶上有一粒灰。”
雷小满没有说话。
——那是卷一的《一粒灰》。
——一粒灰落在门口,是无声司的请帖。
“所以现在我们三条线全断了。”
“那我们靠什么?”
叶孤鸿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又指了指闻人默的耳朵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
他指了指雷小满手里那一串钱。
找到那本抄本,是二月十一。
不是他们找到的。是它自己出现的。
这一天叶孤鸿在众安桥下的旧纸市上。
旧纸市卖的都是废纸:写过字的、盖过印的、糊过窗的、包过药的。一捆一捆,论斤称。
叶孤鸿每个月初一、十五都来一趟。
——旧纸是好东西。
——一张纸要被人扔掉,总有原因。
——可往哪儿扔,是有讲究的。
——衙门的废纸,不会扔到旧纸市。衙门有专门的化纸炉。
——所以旧纸市上的纸,都是民间的纸。
——要是有一天,旧纸市上突然出现衙门的纸。
——那就是有衙门的人,私下往外卖了。
这一天,他在第七个摊子上看见一捆纸。
纸捆是用草绳扎的。他解开来看了看。
上面几张是药方,是账目,是书信。
底下压着一本册子。
册子是抄的。
线装,封皮是灰的。
叶孤鸿翻了几页。
翻到第三页的时候,他的手停住了。
那本册子抄的是宫门登记。
日子、时辰、出入的人、随行几个人、因何事。
一页一天。
从去年九月起,一直抄到今年正月。
叶孤鸿把它买了下来。
七文钱。
摊主是个老头,收了钱,多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本不是我这摊上的。”老头说。
“那是谁放这儿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头把钱收进袖子里,“我这摊子一天称几十斤废纸。收进来是一捆,卖出去也是一捆,中间经手的人多。”
“多到什么地步?”
“多到,”老头说,“你要问这本册子是谁写的,我得先问它是谁扔的;你要问它是谁扔的,我得先问我这捆纸是从哪个衙门口收的。”
叶孤鸿把册子收进怀里。
“那你这捆纸,是从哪个衙门口收的?”
老头笑了笑。
“我不收衙门口的纸。”他说,“衙门口有化纸炉。”
叶孤鸿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走了七八步,他停住。
——他想起一件事。
——他刚才问的,是“谁写的”。
——他没问“谁卖的”。
——他为什么先问“谁写的”?
——因为这本册子不像货。
——货是拿来换钱的。这东西放在废纸堆里,七文钱,比一张真药方还便宜。
——它不是拿来换钱的。
——它是拿来被一个人拿走的。
【切换】打铁巷 · 当夜
六个人围着这本册子。
顾惊澜先看。她看的是日子。
——去年九月初九,宫门进三个人,出三个人。
——九月初十,进两个,出两个。
——九月十一,进五个,出五个。
“没意思。”雷小满说,“进出一样多。”
“进出一样多,才是正常的。”顾惊澜说,“宫里的人进去要出来。不出来才有事。”
“那这本册子有什么用?”
顾惊澜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有用的在这儿。”
最后一页是正月十七。
那一行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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