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的时候,脚还是没陷进雪里。
正月十一。同一间屋。
三个月零几天以后。
闻人默坐在那张旧桌前。
桌子上,放着两样东西。
一样是郝五给的,一支笔。笔放在桌上,笔帽朝着门——郝五一直没动过它,连位置都没动。
一样是郝五怀里那块布。
布上两个字:郝五。
闻人默摸了很久。
他先摸那块布。
一个字一个字地摸。他摸得很慢,摸到每一笔的收尾,都用指腹压一下。
摸完,他抬起头。
“换一块。”他说。
叶孤鸿把那块血书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——灰白,巴掌宽,一寸半长,刀裁的齐边。
上面四个字。
别来。有鬼。
闻人默的手,从血书的第一个字摸起。
摸到第二个字。
然后他停了。
屋里没有人动。
他的手停在第二个字的收尾上,停得很久。久到炭火都换了一次。
“闻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样?”
闻人默没有回答。
他退回去,从第一个字,重新摸。
这一遍,摸得更慢。
摸完,他把手放在膝上。
“我八岁那年,”他说,“摸过一个人的字。”
叶孤鸿没有说话。
“我家在东京。我爹在太史局当小吏。”闻人默说,“太史局的旧文书,年年要销毁。销毁之前,允许本局的人拿回去用——糊窗户、包灯、垫箱子。”
“我爹拿回来过一摞。”
“有一张,包了灯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那时候不识字。我七岁上瞎了一半,八岁那年,还能看个影。”
“那天夜里,我躺在床上,手里捏着那张包灯的纸。”
“我摸了整整一夜。”
“那张纸上,只有一个字。是签押。”
“那个字,最后一笔是往回顿的。”
他抬起手,在空中比了一下。
一个往回顿的收尾。
“我摸了一夜,记住了那个回锋。”
“第二天,我爹把纸拿去糊窗户了。”
“我问他,那是谁的字。”
“他说了一个名字。”
屋里静了很久。
“什么名字?”叶孤鸿问。
闻人默没有说话。
他把手伸出去,摸到血书上那两个字。
“别来。”
他念了一遍。
“这两个字,”他说,“是他写的。”
“谁?”
“张叔夜。”
张叔夜。
这三个字落在屋里的时候,谁都没有说话。
叶孤鸿先开口。
“签书枢密院事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知道这个人。”风不问说,“守过海州,守过济南府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怎么会……”
“他跟着二帝北迁。”闻人默说,“走到白沟,他不过河。”
“不过河?”
“他不过。”闻人默说,“他就在这儿坐着。坐了七天。”
“七天?”
“七天不食。”
风不问看着那张桌子。
看着桌子上那支笔。
看着笔帽朝着的那个方向——门。
“他为什么写'别来'?”
闻人默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因为他知道我们会来。”他说。
“他怎么会知道?”
“他不用知道。”闻人默说,“他只要知道,这世上还有人肯来。”
“他写'别来',是不想我们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到了这儿,才看明白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这条路,接不走人。”
闻人默把头转向那扇门。
“南边来的人,走不到城里。走到城外的,都死了。”
“他不想让我们白死。”
“所以他就写了这两个字。”
“两个字。”
“够了。”
顾惊澜一直没有说话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北边。
“那后两个字呢?”她问。
屋里的人都看向她。
“'有鬼'。”她说,“那两个字,是谁写的?”
闻人默的手,在膝上动了一下。
“是活人写的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活人?”
“一个还活着的人。”
“他为什么写?”
“因为他在跑。”闻人默说,“他一边跑,一边写。”
“跑的时候,写字会歪。”
“可这两个字不歪。”
“不歪,是因为他写得急。”闻人默说,“急到骨头里去了,手就不抖了。”
顾惊澜看着他。
“他在跑什么?”
“他在追。”
“追什么?”
“追一个人。”闻人默说,“他追的那个人,是他的仇人,也是他的人。”
风不问的手,慢慢握紧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'他的人'?”
“因为这块布。”闻人默说。
他把那块血书拿起来,手指在布边上走了一圈。
“这块布是张叔夜的衣裳上裁下来的。”
“可这一块,是别人从他手里撕走的。”
“谁撕的?”
“拿走他衣裳的那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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