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改革初年的流金岁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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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食品厂的门(第2/2页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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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“两百斤。”王秀兰说。
    “什么价?”
    “您开个价。”王秀兰说。
    男人想了想:“供销社给你们多少?”
    “一角二分。”
    “那你上我这儿来,是嫌低了吧?”男人笑了。
    王秀兰没接话。男人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似乎在想什么。过了几秒钟,他说:“我姓刘,采购科的。你以后可以叫我刘科长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这批货,我给你一毛七。现钱结。”
    赵大柱两条腿差点没站住。一毛七!比供销社一斤多了五分钱!两百斤就是三十四块!他半个月工分也挣不来这个数。
    王秀兰却摇了摇头。
    “刘科长,我要两毛五。”
    刘科长的笑僵了一下:“两毛五?你去打听打听,全城哪个地方收过两毛五的山楂干?供销社一角二分,我们给一毛七,已经高出不少了。”
    “那您听我说。”王秀兰不慌不忙,“这山楂干,我一颗颗挑过,烂的不要,虫咬的不要,片片晒到干透,手一捏就碎。你厂里做糖葫芦也好,做山楂糕也好,原料越干,出成率越高。外头收的货,水分大,压秤,你做出来的东西分量反而不够。我这一袋秤多少就是多少,不掺假,不喷水。这个价,您不亏。”
    刘科长靠在椅背上,重新打量了她一遍。从上到下,从下到上。王秀兰站在那里,腰挺得笔直,手指头还带着山楂片的红渍,洗不干净。她脸上没有怯,也没有急,就那么不卑不亢地看着他。
    “好。”刘科长突然笑了,“两毛五就两毛五。不过丑话说前头,这价我只给你这一批。下次来,看市价再议。”
    “成。”
    刘科长起身,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票据,又取出一沓钱,数出五十块,递过来:“过完秤多退少补。找老周称,他在仓库门口等你。”
    王秀兰接了钱,转身出了门。赵大柱跟在后面,脚步虚浮,像踩在棉花上。到了仓库,老周已经在等了,是个矮胖的中年人,穿着一身油乎乎的工作服。他指着地磅说:“放上去。”
    四袋全过完,两百零七斤。刘科长补了两块二毛五。王秀兰把钱数了两遍,揣进贴身口袋,又拍了拍,觉得口袋热乎乎的。
    出了食品厂大门,赵大柱忽然不走了。他蹲在路边,双手抱头,不说话。王秀兰走过去,用鞋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脚后跟:“咋了?”
    “没咋。”赵大柱声音闷闷的,带着鼻音,“秀兰,我……我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。”
    “堵啥?”
    “你说我一个大男人,种了半辈子地,连买卖的价都不敢还。”他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“你一个女人,进人家的门,跟人家谈判,一斤多谈出八分钱。我……我啥忙也帮不上。”
    王秀兰弯下腰,从兜里掏出两毛钱,塞进他手里:“去,买两根冰棍。你一根,我一根。”
    赵大柱攥着那两毛钱,呆呆地看着她。
    “吃了冰棍,给我去供销社打听一下赵老二。”王秀兰说,“看他今天是不是也来卖山楂了。”
    “打听他干啥?”
    “知己知彼。”王秀兰说,“不看他,我心里没底。”
    赵大柱“嗯”了一声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他走出去几步,又回头:“秀兰,你真不慌吗?”
    “慌什么?”
    “挣了这么多钱。”赵大柱说,“我总觉得像做梦,哪天醒了就没了。”
    王秀兰看着他,阳光照在她脸上,那张脸瘦削而平静。她说:“做不醒。这钱是咱一颗一颗摘下来,一片一片切出来,再一袋一袋扛到城里的。它该是咱的,谁也拿不走。”
    赵大柱听着,重重点了点头,转身买冰棍去了。
    王秀兰一个人站在食品厂门外的老槐树下。树叶子黄了,风一吹,簌簌往下落。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叠温热的票子,又慢慢抽出来,在太阳底下看了一眼。五十二块,不多不少。加上家里剩下的,快一百五十块了。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气。这还只是开始。
    远处,赵大柱朝她跑过来,手里举着两根冰棍,跑得跟个孩子似的。阳光下,冰棍纸泛着亮闪闪的光。
    王秀兰笑了。
    她咬了一口冰棍,甜的,凉丝丝的,一直甜到嗓子眼。她想,那个酸得倒牙的山楂,终究是换来了这一口甜。
    “走,”她说,“去打听赵老二。”
    “然后呢?”
    “然后,”王秀兰把冰棍棍子从嘴里抽出来,“我有个新主意。”
    赵大柱正舔着冰棍,闻言一愣:“啥主意?”
    王秀兰朝食品厂的大门抬了抬下巴:“他们不只收山楂。红枣、花生、红薯干,都要。咱们村,还有周围十几个村子,这些东西有的是,就是没人往上送。往后我不光卖自己的,还要收别人的。收来再送这儿,中间的差价……”
    她看着赵大柱的眼睛,那里面映着她的影子。
    “就是钱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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