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宴之后数日,许都连降小雪。
雪下得不大,像是谁在天上筛着面粉,零零星星,落了化,化了又落。道旁的槐树枝头压着薄薄一层白,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。城里的百姓缩着脖子往来,流民棚子里升起了呛人的湿柴烟,唯有司空府的屋檐下,冰棱一日比一日挂得长。
司空府中的气氛却比天气还要阴沉几分。
那夜家宴上,五公子曹熊的噩梦之言,不知从哪个丫鬟的口中流出,短短几日便传遍了整座府邸。从洒扫仆役到门房护卫,从厨房庖丁到马厩马夫,上上下下无人不知——司空府最小的公子,做了一个不吉利的梦。
梦的内容被传得越来越离奇。有人说五公子梦见的是天崩地裂,有人说五公子说的是曹操将被万箭穿心,还有人说五公子梦见了鬼神示警——总而言之,一个四岁的孩子说了一句关于刀兵的话,在口口相传中变成了一场惊天大祸的预兆。
到了第三日上,连"五公子是天星下凡、梦中得了阴兵示警"的话都出来了。一座堂堂司空府,白日里倒还罢了,一入夜,回廊转角处遇上个人,彼此都要先吓一跳。
曹操对这些流言当然知晓。
他没有下令禁止传播。
换了旁的事,谁敢在府中妄议军情、煽惑人心,早被拖下去责打发卖了。可这一回,曹操听了近侍的回报,只"嗯"了一声,既不查问是谁起的头,也不命人封嘴。流言便像院中的雪一样,由着它落。
这一点,荀彧看在眼里,心中便有了计较。
这位尚书令心思何等剔透,只这一桩,便品出了几分意味——明公不加禁止,要么是不以为意,要么……是心里也存着一丝忌讳,不愿在这个时候去碰"天意"二字。无论是哪一样,都说明那个四岁孩子的梦,在明公心里压了一块石头。
这一日,曹操召荀彧、郭嘉至书房议事。
书房在正堂东隅,是一间面阔三间的厢房。一张黑漆大案居中而设,案上堆满了竹简和帛书,案角还压着一卷摊开的《孙子》,页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批注,是曹操平日手不释卷的功课。炭火烧得正旺,盆中银丝炭噼啪作响,偶尔迸出几点火星。
曹操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幅南阳一带的舆图,上面用朱墨标注着山川河流、城池关隘,密密麻麻。荀彧坐在左侧,面容清癯,手中捧着一卷竹简。郭嘉斜倚在凭几上,姿态散漫,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郭嘉斜倚着的姿态实在不成体统,一条腿屈着,一条腿半伸在外,若换了旁人,在曹操面前这般坐法,便是失礼。可满许都都知道,郭奉孝在明公面前,向来是这副疏懒模样,曹操非但不恼,反倒最受用他这副放浪形骸之外的洒脱——非常之人,行非常之事,曹操爱的就是他这股子旁人学不来的劲儿。
"文若,奉孝,"曹操开门见山,"我欲起兵征讨张绣,你们以为如何?"
荀彧放下竹简,正色道:"张绣屯兵宛城,与刘表互为唇齿。若不及时剪除,待其羽翼丰满,南阳一带恐生变数。此时出兵,时机适宜。"
郭嘉懒洋洋地坐直了身子,用手指在案上画了个圈:"张绣兵力不过数千,虽得了贾诩辅佐,到底根基未稳。主公若亲率精兵前往,以万对数千,胜算极大。"
他画的那个圈,不偏不倚,正圈在舆图上"宛城"二字的位置,指尖在那一点上轻轻一叩。
曹操点了点头,又道:"只是——"
他顿了顿,目光从舆图上移开,落在二人身上。
"只是我那幼子做了一个噩梦。"
荀彧和郭嘉对视一眼。荀彧面色不变,郭嘉的嘴角却微微上扬了半分。那半分笑意极淡,淡到几乎看不见,可荀彧偏偏看见了——奉孝这人,但凡露出这副神情,便是又有了什么出人意料的盘算。
曹操继续说道:"他说梦见我和昂儿被大军围困,身边护卫尽数战死,最后我一人浑身是血逃出。"
书房中沉默了片刻。
荀彧率先开口,语气平稳:"五公子年幼,梦中见刀兵之事便心生恐惧,这是常情。明公不必因此动摇出征之念。"
他不是随口宽慰。在荀彧看来,军国大事,断断没有被一个四岁孩子的梦牵着走的道理。兵该出便出,仗该打便打,若因一句梦话便迟疑不前,那朝廷威仪、司空府的脸面,往哪里搁?
曹操不置可否。他的手指在舆图边缘轻轻叩着,一下,又一下,目光落在宛城的位置上,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。
郭嘉却在这时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不大,语速也不快,却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好奇的力量:"主公,嘉有一事想问。"
"讲。"
"五公子今年几何?"
曹操道:"四岁。"
郭嘉点了点头,目光中闪过一丝异色:"四岁的幼童,寻常人家这个年纪的孩子,连话都说不利索。五公子却能将自己梦见之事说得条理分明——先是被围,再是护卫战死,最后是主公独自突围。这等叙述之能,远非四岁孩童所能及。"
他一边说,一边伸出三根手指,一根一根屈下去,把那梦里的三段光景数得清清楚楚。
曹操没有说话,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。
那一眯,是他听进了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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