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乐十九年三月,燕山余寒未尽,官道上的冰凌尚未化透,朱瞻均已率于谦、沈墨言等人抵达京宁城下。
这座六朝古都因漕运淤塞、河道改易,近二十年来日渐凋敝。城中昔日繁华的秦淮两岸,不少商号已经关门歇业,码头上的纤夫三三两两蹲在墙根晒太阳,见到蒸汽机车拖着车厢轰隆隆驶来,吓得跌坐在地,以为是什么妖物降世。朱瞻均站在浦口旧码头的石阶上,看着浑浊的江水拍打堤岸,心中盘算着轮渡接驳方案的每一个细节。
沈墨言蹲在一块青石上,用炭笔在粗糙的麻纸上勾画图样。他刚从宣大铁路工地赶来,脸上还带着关外的风尘,铁面具虽已摘下,左颊那道烧伤疤痕在日光下格外显眼。他身后的平板车上,飞廉号三号机"惊蛰"正被八名匠师合力卸下,锅炉里的余汽还在嘶嘶作响,裹着油布的熟铁轨配件码了半个码头。
"殿下,轮渡接驳若用双船并联平底驳,每趟可渡四节车厢,一日往返六趟便是二十四节。"沈墨言头也不抬,炭笔在纸上画出江面示意图,"只是江南水网密布,从镇江到苏州这一段路基软得厉害,得先修排水暗渠,否则雨季一到,铁轨泡在泥汤里三天就得变形。"
萧七娘带着十二名西山匠师在另一侧清点物资,她如今已是西山工坊的副提调,管着三百多号匠人的调度。她走过来将一本册子递给朱瞻均:"殿下,从通州运来的第二批铜锭到了,八百斤精炼铜,够造四万发定装弹的弹壳。另外苏杭那边的水力织机改造图纸我已看过,那边的老师傅说,只要蒸汽机能带得动,他们愿意试。"
朱瞻均接过册子翻了翻,点了点头。他转身对于谦道:"廷益,通知轮机学堂第二期学员即刻南下,我要他们在三个月内学会铺设江南水网地段的路基排水。另外让沈师傅把惊蛰号的锅炉压力再提两成——江南多雨,坡度又大,马力不够爬不上茅山那段坡。"
于谦拱手应下,却没有立刻转身,而是压低声音道:"殿下,还有一桩事。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今早送来密报,云南那边有了新动静。朱瞻基虽被削了封号贬去昆明,但他母族张辅家的旧部在当地颇有势力,有人在暗中联络缅甸土司木邦、孟养两部,似乎想借边地蛮夷之力翻局。纪纲请示是否要加派人手盯死。"
朱瞻均眉头微微拧起。他清楚朱瞻基此人绝不会甘心认命,但眼下最要紧的是铁路与军工不能停。他沉吟片刻,说道:"告诉纪纲,盯住就好,不要打草惊蛇。朱瞻基如今是丧家之犬,掀不起大浪,但若逼急了狗急跳墙,反而给皇爷爷添堵。等宣大线全线贯通、漠北彻底安定下来,再腾出手收拾他不迟。眼下云南那边山高路远,他就算想折腾,也得有银子有兵才行——我倒要看看,谁还敢给他送银子。"
于谦点头记下,转身去办。朱瞻均独自站在江堤上,望着浑黄的江水向东奔流。他知道这条京宁线一旦贯通,南北物资流通将彻底改观,大明的国力将再上一个台阶。而这一切,才刚刚开始。
永乐十九年五月,京宁铁路浦口至镇江段率先通车。
首列货车拖着十二节平板车厢轰隆隆碾过新铺的铁轨,车轮与接缝撞击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。两岸百姓扶老携幼争相围观,胆大的孩童追着火车跑出半里地,被大人揪着耳朵拽回去。镇江知府钱本礼起初还上了一道折子,说铁路惊扰城池风水、坏了镇江的文脉,请旨停工。等他亲眼看见一列车运来三千石粮食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——往日骡马队走这段路要整整三天——当晚便改了口径,在第二道折子里大书"利国利民、功在千秋"。
朱瞻均并未在镇江久留。他带着沈墨言和一队匠师马不停蹄南下苏州,目的是考察当地丝绸作坊的水力织机,琢磨能否将蒸汽动力引入纺织。这是他布局中极关键的一环——铁路解决运输,火器解决军事,而纺织则关乎民生与财源。大明虽有苏杭丝织的盛名,但产量始终受限于人力,若能以蒸汽驱动机器纺纱织布,不仅能平抑布价惠及百姓,更能为铁路修建提供源源不断的资金。
然而江南匠人对"铁兽喷火"仍有本能的恐惧。沈墨言在西山工坊早已造出单缸蒸汽机驱动的水利纺纱样机,但这东西一路运到苏州,几个老织工见了竟跪在机房门口烧香磕头,嘴里念念有词求"铁兽"不要作祟。更有几个胆小的作坊主直接关了门,说什么也不让机器进院子。
萧七娘出面周旋。她本就是苏州人氏,祖上在织造局做过小吏,一口吴侬软语说得老匠人们放下了七八分戒心。她亲手操作纺纱机,一锭纱线从滚轴间均匀抽出,细如蚕丝却韧如麻线。围观的织工们看得目瞪口呆,终于有人壮着胆子上前摸了摸机器,发现不过是些铁轮铁轴转来转去,并无什么妖法。
朱瞻均趁机宣布,将在苏州设官办蒸汽纺纱厂,招募本地女工操作,织出的布匹由铁路直运京城平抑布价。消息传开,苏州商贾蜂拥而至想要入股。朱瞻均照旧让渡部分参股权限,但核心技术仍握在西山工坊手里。他在于谦的辅佐下拟定了一套详尽的章程:纺纱厂设正副提调各一,正提调由朝廷委派,副提调从本地商盟推选;利润三成归国库、两成留厂充作设备维护、五成分给工人,其余归参股商贾。这套章程送到京城,朱棣看后拍案叫好,朱批了一个"准"字,又加了一句:"孙儿做事比朕想得周到,朕心甚慰。"
然而好景不长。六月间京中忽然传来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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