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乱葬岗往东走三里,地面开始向上倾斜。碎叶城外是一片缓坡地,不长树,只有矮草和碎石,踩上去沙沙响。坡地越走越陡,碎石从蚕豆大变成拳头大,从拳头大变成磨盘大,横七竖八地堆着,得绕着走。萧尘走在最前面,脚下每踩一块石头都要先探一探虚实——有些看着稳,踩上去就翻,露出底下潮乎乎的黑土,散发着腐叶和烂根的味道。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,右臂垂在身侧,断剑横绑在背后,剑柄从他右肩上方露出来一截,走一步就轻轻晃一下。
天边那道云缝越来越宽了。青白色的光从缝里漫出来,先是把最远的山脊线勾亮了,然后一寸一寸往近处铺,像有人拿着刷子把深灰的纸面一层一层地刷淡。等他们走过那片碎石坡、开始踩上真正的山脚泥土时,天色已经从墨黑变成了深蓝,深蓝又变成灰蓝,远远近近的树影从一团团模糊的黑块变成了能看出枝干形状的轮廓。那些树大多是落叶松,树干笔直地往上扎,枝丫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疏疏密密的网,把刚亮起来的天光筛成碎银子一样的光斑,零零落落地洒在地面上。
祁连山的第一道山脊立在他们面前,不高,但陡,山体像一面被什么巨力从地下拱起来又停住了的灰绿色墙壁。山体上长满了落叶松和灌木,松针铺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没声,软绵绵的像踩在棉絮上。空气变了,碎叶城里那股干沙尘土的味道散尽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冽的带着松脂和潮土的凉气,吸进肺里像含了一口冰水,从喉咙一路凉到胸腔底下。
萧尘在踩进松林的那一刻停了一下脚。他站在林子边缘,面朝着林子深处,没回头,就那么站了两三息。风从林子里穿过来,带着一股浓郁的松脂气味,还有潮湿的树皮和腐叶混合的土腥味,厚墩墩地扑面而来,像一头看不见的庞然大物在暗处呼出一口气。他把这口气吸进去,慢慢地又吐出来。
楚灵儿走到他旁边,也停下来,顺着他的目光往林子里看了一眼。她身上那件红裙子还没干透,下摆沾满了泥,裙角的布料被暗渠里的水泡得发皱,走起路来沉甸甸地坠着。她把散了大半边的头发拢到耳后,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,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红印——暗渠里被什么东西蹭的,不深,但透出一丝血线。
"你以前来过这儿?"她问。
萧尘摇了摇头。
"那你认识路?"
萧尘又摇了摇头。
楚灵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,最后只说了一句:"那你走前面,我跟着。"
萧尘迈进了松林。脚底踩上松针的那一刻,他想起一件事——三年前他刚到碎叶城的时候,城北也有几棵老松树,种在旧校场的边上,夏天的时候他每天下午在那几棵树下走步法。苍老那时候骂他步子太飘、重心太高、脚掌先着地不对,应该用脚趾先抓地。他练了一整个夏天才改过来,脚趾抓地这个动作刻进了他的骨子里,到现在走路还带着那个习惯。那些松树早就没了,校场被魏九渊的人拆了盖了新营房,可松树踩在脚底下的那种软绵绵的感觉,他记得很清楚。
赵铁衣在他身后五步,铁枪横抗在肩上,枪尖朝后。他左肩上的伤又崩开了一次,走一路洇一路,白布条上那团暗红在扩大,从拳头大蔓延到巴掌大,边缘开始发黑。可他一步没慢,只是在换肩扛枪的时候偶尔嘶一口气,咬着牙嘶的,声音极小,不仔细听听不见。他后面跟着楚灵儿,楚灵儿后面是两个老兵架着关烈,最后面是剩下的四个老兵散成一个半圆,各自保持着一个能够互相照应又不会挤成一团的距离。六个人的配合看得出是练过的,步伐的节奏几乎一致,快慢变换时不需要招呼,前面慢后面就跟着慢,前面快后面就跟着快,像一串连在一起的珠子,扯动一头整串都跟着动。
走了约莫一顿饭的工夫,林子越来越密了。头顶的松枝几乎把天光完全遮住,只剩下一些细小的缝隙漏进一线两线的亮,在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光斑,像碎银子撒在黑绒布上。空气里的松脂味更重了,混杂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和干苔藓的气味,闻久了让人有点头晕。萧尘停下来,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听见身后赵铁衣也停了,然后是楚灵儿,然后是老兵们的脚步声依次收住,六个人的停顿像水波一样从前往后传递,最后整支队伍静止在林间的阴影里,只有喘息声此起彼伏。
关烈被架着走了这么远,脸色白得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纸,嘴唇干裂起皮,两片唇抿在一起的时候裂口处渗出细小的血珠,被他用舌尖舔掉,又渗出来。可他的眼睛一直睁着,一直在看四周的树和山石,偶尔伸手指一个方向,嘴上说一个字:"左""右""直"。他的记忆不像是用脑子记的,倒像是身体记的——每到一个岔口他的指尖就自己动一下,指向那棵刻着三道刀痕的树干,或者那块斜插在土里的青石板。
"前面该往左了。"关烈说,声音沙沙的,"左边那棵松树底下有一块石头,石头上面长了三棵蕨草。你爹当年在那棵树上刻过一个箭头,十五年过去了,箭头应该被树皮裹进去了,你得找。"
萧尘走过去。那棵松树比旁边的都粗,树干底部有一道弧形的凸起,像树皮下面裹着什么硬东西。他蹲下来,用左手——他的右手还裹着焦痂,不敢使劲——沿着那道凸起摸了一圈,摸到靠西的那一面,指腹触到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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