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彪在黎明前陷入了昏迷。
何成局是被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惊醒的。他翻身下床,脚踩进鞋里的同时已经拉开了杂物间的门。走廊里应急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照在活动室门口两个值班的体育生脸上,他们的表情不是紧张——是恐惧。
“彪哥叫不醒了。”其中一个小弟说,声音发抖。
何成局推开他们走进活动室。郑彪躺在铺位上,被子踢掉了一半,露出缠着绷带的右肋。绷带边缘渗出的液体不是血——是一种浑浊的、带着淡黄色的脓水,浸透了纱布,在应急灯下泛着油亮的光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腥味,像熟透的水果被碾烂在地上。
何成局蹲下来,伸手探了探郑彪的额头。烫得几乎烫手。他把手指移到郑彪颈侧——脉搏还在,但跳得又快又浅,像一只被攥在手心里的麻雀。
“把唐婉晴叫来。就现在。”何成局没有回头,“用无线电呼叫教学楼,就说这里有重伤员,感染性休克前期,让她带抗生素过来。跑着去。”
值班的体育生愣了一下,大概是被“感染性休克前期”这几个字震住了——何成局末日前挂科无数,但末日这几天他翻遍了杂物间里每一张药品说明书,背下了所有症状描述。不是好学,是怕自己哪天也用得上。
体育生跑出去了。何成局坐在郑彪旁边,看着这个两天前还手握甩棍、踹翻李浩的男人蜷缩在被子里,嘴唇翕动着,似乎在说什么胡话。他凑近去听,勉强分辨出几个字——“爸……不是我……不是我开的门……”
何成局直起身,移开了目光。他不想听。郑彪的梦话跟他没关系,他只关心郑彪能不能活到天亮。
二十分钟后,唐婉晴来了。
她比何成局想象中更年轻,看上去不超过二十五岁,扎着低马尾,戴黑框眼镜,白大褂上沾着陈旧的血迹和碘伏的黄渍。她身后跟着两个男生,抬着一个印有“教学器材”字样的塑料箱——应该是从医学院实验室搬出来的急救物资。
“病人在哪?”唐婉晴进门就问,语气简短,没有任何寒暄。
何成局带她到郑彪铺位前。唐婉晴蹲下来,掀开被子看了一眼伤口,眉头就皱了起来。她用剪刀剪开绷带——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紫黑色,边缘外翻,能看到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。感染范围比昨晚扩大了两倍不止。
“什么时候受的伤?”
“昨天凌晨。被碎玻璃划的。”
“玻璃干净吗?”
“超市仓库的窗户。不确定。”
唐婉晴没有追问。她从急救箱里取出一支手电筒,扒开郑彪的眼皮照了照瞳孔,然后测了脉搏和呼吸频率。整个过程中她只说了两个字:“糟了。”
何成局的心脏往下沉了一寸。
“感染扩散到血液了。”唐婉晴直起身,推了推眼镜,“败血症早期。如果能静脉注射广谱抗生素,还有机会控制。但我手上只有口服的头孢,剂量不够,而且他现在已经吞咽困难了。”
“口服的也行。给他灌下去。”
唐婉晴看了何成局一眼,那眼神不是责备,而是一个医生对非专业人士的耐心解释:“他现在随时可能呕吐,强行灌药可能导致窒息。我需要先给他补液、降温、稳定生命体征,然后再考虑给药途径。”她说着已经开始从急救箱里往外拿东西——生理盐水袋、输液管、酒精棉片。
何成局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——扎止血带、找血管、消毒、进针,一气呵成,手稳得像一台机器。针头刺入郑彪手臂内侧的静脉时,昏迷中的郑彪抽搐了一下,发出一声含混的**。
“他还活着。”唐婉晴说,调整好滴速,把盐水袋挂在上铺的床栏杆上,“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是关键。烧能退,就有转机。退不了,准备后事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不是冷漠,是职业习惯。何成局见过这种人——末日前学校医务室的校医也是这样,不管你是骨折还是感冒,都是一副“情况很严重但你先别慌”的表情。
但唐婉晴不一样。她说完“准备后事”之后,又加了一句:“不过我不是来参加葬礼的。我那边还有十几个重伤员,比他还严重的有三个。如果他挺过来了,你们欠我一盒头孢。如果他没挺过来,药品原样收回。”
何成局几乎要笑出来。末日里遇到一个算账比他还清楚的人,竟然让他感到某种奇怪的安心。“行,”他说,“不管结果如何,你开的价我认。”
唐婉晴从急救箱里翻出一板药片,放在何成局手里。“布洛芬,退烧用的。如果他醒了,让他嚼碎咽下去。没醒的话——每隔四小时用温水化开一丁点抹在他嘴唇上,黏膜也能吸收一点。别多抹,浪费。”
何成局攥着那板药,点了下头。
唐婉晴收拾好急救箱,站起来。她走出活动室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何成局,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的手上——那只手正把布洛芬收进外套内袋,动作利落,像在藏私人物品。
“你是管物资的那个?”她问。
“何成局。”
“唐婉晴。记住这个名字,下次呼叫我的时候直接报名字,不要说‘教学楼那边那个医学生’。我的时间很贵。”
她说完就走了。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,干脆利落,不像末日幸存者,更像一个赶着去查房的住院医师。何成局站在活动室门口,目送她消失在楼道拐角,心想:这个女人比方晴难搞,但比郑彪好算。她是那种把规则写在明面上的人,跟她打交道不需要站队,只需要对等交易。
上午十点,郑彪的烧退了一点。体温从四十度降到三十八度五,呼吸平稳了些,但人依然没有醒。唐婉晴中途来了一趟,换了输液袋,说情况比早上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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