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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岳厚土之王金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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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(第2/3页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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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来旺!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    金生还没来得及反应,就看见胡来旺最后一次从水里冒出来。他的嘴唇已经变成紫黑色的,脸发青,那双眼睛还睁着,正对着太阳的方向,被水面上的白光晃了一下,然后就沉下去了。水面晃了几下,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,从中心向四周扩散,越荡越远,越荡越平,最后恢复了平静,跟刚才一模一样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    河滩上安静了两秒钟。那两秒钟里金生听见了水流的哗哗声,听见了远处一只鸟在叫,听见了自己的心跳——咚、咚、咚,跟水面的波纹同一个节奏,他数着那波纹的圈数,数到第六圈的时候终于有人尖叫了一声,尖得刺耳。
    周建华第一个冲过去,金生跟着跑。河中央的水比岸边的深得多,脚踩不到底,脚尖往下探,空的,他整个人悬空了。周建华一头扎进水里,金生也扎了进去,水灌进耳朵里,嗡嗡的,什么也听不见,只有水流的声音在耳边呜呜地响。他在水里摸索着,手触到冰凉的水草和滑腻的石头,可触不到人。他浮上来换了一口气,水面上白晃晃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,然后又扎下去。水底下灰蒙蒙的,泥沙被搅起来,浑浊得像一锅泥汤,什么都看不清。他的手在泥沙里划拉,指甲擦过河底的石头,尖利的疼。那疼从指尖传到手腕,从手腕传到肩膀,可他感觉不到它在哪个位置停住了。
    河滩上已经乱了。有人光着脚跑去找大人,有人站在岸边哭,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。金生来来回回扎了七八次,水呛进鼻子里,又辣又疼,像被灌了一鼻子辣椒水。他最后一次浮上来的时候,看见周建华也浮上来了,白着脸摇了摇头,嘴唇都是青的。两个人泡在水里,互相看着,谁也没说话。水从他们的头发上淌下来,沿着脸颊往下淌,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汗。
    大人来了。他们用长长的竹竿在水里探,探了将近一个小时,才把人捞上来。胡来旺的脸是青的,嘴唇紫黑,肚子鼓得像个水桶。他的眼睛还半睁着,眼皮耷拉下来,遮住了大半个瞳孔,剩下的那一小片灰蒙蒙的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大人们把他拖到岸上,倒背着跑了好几圈,水从他的嘴里涌出来,黄黄的,混着泥浆,洒在河滩的石头上。可人没醒。后来矿上卫生所的人来了,又是按压又是人工呼吸,弄了半个多小时,最后还是摇了摇头。卫生所的人站起来,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把白大褂脱下来,盖在胡来旺脸上。
    金生坐在河滩上,浑身湿透,太阳晒得他后脖颈发烫,可他浑身发抖。他的牙关在打颤,上下牙磕在一起,发出细碎的嗒嗒声。他看见胡来旺躺在地上,脸上盖了白大褂,看不清脸了。他忽然想起胡来旺在河滩上滑倒的那一下,想起他站起来骂骂咧咧的样子,想起他跳进水里时扑腾的姿势,想起他的笑声——咧着嘴,露出一口白牙,声音嘎嘎的像鸭子。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,停不下来,像一台坏了的留声机,同一段唱片反复地放,跳不过去。
    周建华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两个人并排坐着,面对着汾河。河水还在流,跟刚才一模一样,浑浊的、不急不慢的,朝着东面淌。太阳晒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白光,晃得人眼睛疼。岸边那些石头湿漉漉的,上面留着胡来旺刚才坐过的痕迹——一片湿痕,边缘处已经开始干了,变成一圈浅浅的水印。
    “走吧。”过了很久,周建华说了一声。他的声音是哑的,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了一样。
    金生站起来,腿有点软,膝盖像是被抽掉了骨头。他跟着周建华往回走,赤脚踩在河滩的碎石上,脚板被硌得生疼。走到矿区边上的时候,他看见排房那边有人在喊他,声音远远的,听不清是谁。他没应,低着头走,脚步越来越快,脚板在煤渣路上踩出一个个湿脚印,然后被太阳晒干,留下浅浅的一圈泥印。走到家门口的时候,他听见秀英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,那声音不高,可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刻在石头上的:“金生?”
    他推门进去。秀英站在灶台边,手里攥着擀面杖,围裙上沾着面粉。她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急还是怕——嘴唇抿得紧紧的,抿成一条直线,脸颊上的肌肉在微微地抖,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底下顶出来。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,从上到下看了好几遍,从他的湿头发看到他的湿裤腿,看到他的光脚丫子,看到他的脚趾缝里塞满的河泥。
    “金生。”她又喊了一声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,像是确认了什么。
    “妈。”金生站在门口,没往前走。他浑身还是湿的,蓝布短裤贴在腿上,滴着水,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他的头发乱糟糟的,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上,脸上有一道泥痕,从眼角一直挂到下巴,干了之后变成一道灰白的印子。他的嘴唇还在微微地抖,牙关还没完全松开。
    秀英放下擀面杖,走过来。她走得慢,一步一步的,像是踩在什么不稳当的东西上。她走到金生面前,抬手摸了摸他的脸。她的手是糙的、凉的,可摸到他脸上的时候,那手停了一下,翻过来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。金生的额头是烫的——太阳晒了一下午,又被水泡过,烫得像一块刚出窑的砖。
    “人捞上来了?”她问。金生点了点头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,一个字也出不来。秀英的手从他脸上收回来,转过身走到灶台边,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。金生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地动了一下,很轻微的,像被风吹了一下——可屋子里没有风。她的肩胛骨在薄薄的布衫底下鼓起来,又落下,像是把什么东西吸进去了,又慢慢地吐出来。她没有转身,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,稳稳的,像一根绷紧了的弦:“把湿衣裳脱了。我去给你烧点姜水。”
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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