探路二字,让小伙计愣神一瞬。
他瞪大眼,“掌柜的,您是不是看错了?就那两个一毛不拔的下人,也能当探子?”
他只当孙掌柜大惊小怪。
铺子里来过的探子,无非是同行雇来找茬的。一种是地痞无赖,东南西北恨不得墙角都摸一遍,而后胡乱讲价套话。
再一种,便是乔装成外行的内行人,能问上一个时辰不歇嘴,给的赏钱自不会少。
而那两人看货时一言不发,别说套话打赏,连一身行头都是旧的。
说她俩是探子,小伙计能笑死。
他自诩一双眼早已练得无敌,不说跟孙掌柜一样火眼金睛,至少也能是个火眼银睛。
就冲方才那二人屁不敢多放一句,只会作张拿乔和抠搜到半个铜板都不出的德行,在他眼里,就是上不得台面的、纯跑腿的、一身穷酸气的——
死下人。
孙掌柜大掌拍向他后脑勺,“少废话,快去,跟紧了。仔细瞧瞧她们去了何地,跟谁接头。”
小伙计心中不快,但见掌柜面容严肃,不敢再回嘴,应了一声就往外跑。
出门没几步,便见二人正在人群里慢吞吞地走着。
小伙计心头直啐,他就说这二人不可能是探子,这不慌不忙跟要逛街似的,若是探子早跑没影了。
他心里骂骂咧咧,不远不近跟着二人,悠哉悠哉地走。
于凌与李婶并肩同行,李婶侧眸看了眼,低声道:“那伙计跟上了。”
于凌微微颔首,二人恰好经过集古轩门口,她随意向堂内看了一眼,顿住了脚步。
集古轩深扎县城多年,与万古堂同在前大街。
两家铺子的选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,门脸斜斜相对,恰好构成一个直角。
距离不远不近,既能端住两家表象上的体面,又能及时回收彼此暗地里永不停歇的谩骂与攻讦。
“进去看看。”于凌挽着李婶,二人款款步入集古轩。
同是三开间门脸,六扇楠木摘扇门全数卸下,门洞大敞,槛下几阶青石被踏出浅浅的凹痕,可见老字号的沉淀。
堂内梁间悬着两盏素纱宫灯,四面墙的高几上燃着数座锡制雁足灯,器物在柔和的光线里清晰明了。
多宝阁上,一尊尺余高的德化白瓷达摩立像,象牙白的釉色温润,达摩目光深邃,面容沉静,衣褶利落,雕工属上乘。
一对青花岁寒三友小口梅瓶,发色幽蓝沉着,不飘不滞涩,是上等回青,松竹梅枝绘工严整,瞧着像是官窑流出的精品。
一只龙泉青釉鬲式炉,釉色粉青里含着梅子青,青中带绿,釉质肥厚,光下釉面泛着丝丝冰裂,这等开片纹路一眼便知是有年份的上品。
一旁的紫檀立柜上,摆着犀角雕、象牙雕和各色竹木根雕,瞧着极为雅致。
这家,才是真正的骨董铺子。
于凌目光落在一方玉蝉笔洗上。
集古斋的伙计迎上来,笑吟吟介绍,“您真有眼光。这笔洗的手艺可谓一绝。您看这玉蝉,仅有拇指大小,可这蝉翼纹理却琢得细如发丝,根根分明。”
伙计说着,边小心翼翼将拇指放一边比对。
“这就是玉蝉最吃功夫的——游丝毛雕。且得一刀成丝,一气呵成。但凡复一回刀,这纹理就得发毛发涩,绝不会根根分明。”
“没十数年的磨工,出不来这细活儿。”
“更绝的还在巧思上。”伙计拎起瓷瓶,往笔洗里缓缓注水,水面荡起波纹,一圈一圈散开。
“您瞧,注水后,这蝉头恰好迎着水面的反光,光影照在蝉口处,就像玉蝉含了一粒露珠在口中。”
“这等自然天成,心思和手艺两样缺一不可。这笔洗的名儿也取得雅致好听,叫——玉蝉含露。”
于凌定定看着笔洗,一瞬不瞬。
伙计的声音飘得很远,少年的声音近在耳边。
“哥,你下刀时透光角算得可真准。蝉口微微上翘,恰好能迎着注水后的水面反光。蝉口含露,将滴未滴,就叫——玉蝉含露,哥哥意下如何?”
“好名字。你若喜欢,咱不卖了,哥给你藏起来。”少年起身找了块软棉帕,将洗干净的玉蝉笔洗包起来,放到妹妹手里。
“还是卖了吧。将来,哥再给我琢一只就是。”妹妹将笔洗放回哥哥手里,“我哥手艺这么好,谁买到算谁有福气。”
“凌凌的手艺,比哥哥的还好呢。”
帷帽下,于凌眸中水光朦胧。
她给哥哥琢的笔洗取名,好似就在昨日...
这是哥哥离开之前,做的最后一件。
她还记得眉眼清秀的少年,握着锉刀坐在光下,对着日光比划着,仔细斟酌从哪一处下刀。
春末的日光绒绒又柔软,像蒲公英的绒花,一阵暴雨狂风后,散得一朵不留。
少年的影子也随风而去,散在雨里,散在风里,散在山里。
春光似箭,穿心透肺。
“贵客,贵客——”伙计声音温和却如烈风,将她一把从春日推进了严冬。
于凌回过神,闭了闭眼。
“看您很钟意,这笔洗跟您有眼缘哪,您意下如何?”
于凌轻问:“这玉蝉含露,要价几何?”
“看二位面生,想必是头回来,当结个善缘,今日破例,就收八十两。”
李婶惊到声音变调,“八十两?!”
伙计只当客人的反应是惊喜,笑出一脸神秘,“您可知,这是出自谁的手笔?”
二人齐齐看着伙计。
伙计啧啧一叹,“这是从——陆大师亲传弟子的手里流出来的。”
“陆大师的规矩,向来只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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