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三十,登基后第一次正式大朝会。
天色未明,午门外已经黑压压地跪满了人。今日不是常朝,而是每月逢三、六、九日举行的大朝,京中七品以上官员悉数到场,人数是常朝的三倍有余。午门前的广场上,绯袍青袍依次排开,从金水桥一直延伸到端门,场面肃穆而压抑。
所有人都在等一件事。
张养浩已于前日押解到京。三法司初审的结果已经在官场上传开了——张养浩对天启五年贪墨军饷供认不讳,并供出了侯国兴居中牵线的全部细节。更劲爆的是山西抄家时发现的那只木盒子——那封盖着“冲然道隐”私印的密信,已经在都察院的刻意泄露下传遍了整个京城官场。
韩爌的名字,第一次被摆到了明面上。
“陛下驾临——!”
赞礼官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。朱由检身穿明黄色衮服,头戴十二旒冕冠,从太和殿正门缓步走出,在九龙金漆宝座上落座。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山呼声震天动地。朱由检端坐在宝座上,目光扫过脚下匍匐的群臣。今天这场大朝,他等了整整九天。这九天里,他把户部的收支清单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,把兵部的九边实额对照了不下十遍,把魏忠贤呈上来的秘密卷宗从头到尾翻了不下五遍。
他已经摸清了这朝堂上每一个人的底细。谁在背后串联,谁在等待时机,谁在观望风向——他都知道。而今天,就是检验这一切的时候。
“平身。”
百官起身。按照惯例,先是各部院衙门奏事。礼部尚书来宗道出班启奏了大行皇帝陵寝工程的进度,户部尚书毕自严呈上了各省秋税入库的最新数据,兵部尚书王在晋汇报了辽东最新的军报——袁崇焕再次催饷,语气比上一次更加焦急。
这些都在预料之中。
然后,杨所修出班了。
“臣都察院左都御史杨所修,有本启奏。”
他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奏疏,高高举起。大殿中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真正的戏码要开场了。
“臣弹劾司礼监秉笔太监、提督东厂魏忠贤,大罪十二款!”
此言一出,殿中顿时一阵骚动。虽然所有人都预料到杨所修今天会发难,但“大罪十二款”这个措辞还是超出了大多数人的预期。十二款大罪,款款都是死罪。杨所修这是要把魏忠贤往死里整。
朱由检面无表情地抬了抬手:“呈上来。”
曹化淳从杨所修手中接过奏疏,呈到御案上。朱由检翻开奏疏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杨所修的十二款大罪,前六款都与张养浩案有关——包庇贪墨、卖官鬻爵、结党营私、私吞内帑、收受贿赂、胁迫朝臣。后六款则涉及天启落水案——安排心腹赵进忠入钟鼓司执掌御船当值、赵进忠事发后在诏狱被灭口、指使已故监军曹吉祥在宣府安排退路、秘密转移关键证人刘喜、以及“涉嫌知情不报、包庇弑君元凶”。
这最后一条,是最狠的。
“涉嫌知情不报、包庇弑君元凶”——杨所修没有直接说魏忠贤是弑君的参与者,而是说“知情不报”和“包庇”,这既降低了举证的门槛,又足以置魏忠贤于死地。因为如果魏忠贤真的知道谁是弑君元凶而包庇了他,那就是同谋。
“臣请陛下,”杨所修跪了下去,声音在大殿中回荡,“为天下计,为社稷计,诛杀魏忠贤,以正*国法!”
他话音刚落,都察院十三道御史中至少有六人同时出班。
“臣附议!”
“臣附议!”
“臣附议!”
接着是六科给事中,礼科瞿式耜领头,五六个给事中齐刷刷跪了下来。然后是翰林院,然后是六部的几个侍郎和郎中。短短一盏茶的功夫,大殿中央跪了不下三十个人。
黄立极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。他站在内阁班次的最前面,双手拢在袖中,一言不发。他身后,次辅施凤来也在沉默,但表情比黄立极轻松得多——浙党本来就与阉党有旧怨,他不介意看魏忠贤倒霉。
朱由检放下奏疏。
“诸卿的忠心,朕已经知道了。但弹劾是一回事,定罪是另一回事。杨大人弹劾魏忠贤十二款大罪,朕需逐条核实。在此之前,任何人都不准以未核实的罪名给魏忠贤定罪。这是朝廷法度,也是朕的原则。”
杨所修抬起头:“陛下,魏忠贤包庇贪墨,证据确凿。张养浩已在三法司供认,侯国兴经手贿银五千两,陈文耀当堂指认侯国兴传话——‘有厂公在,谁敢查’。人证物证俱在,还有什么需要核实的?”
朱由检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
然后他转向刑部尚书乔允升:“乔尚书,张养浩案三法司初审的卷宗,带来了吗?”
乔允升出班道:“带来了。”他从随从手中接过一摞卷宗,双手呈上。
朱由检没有翻卷宗,而是继续问:“张养浩在供词中,除了交代行贿侯国兴,还交代了什么?”
乔允升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新君会问这个。杨所修要他当堂呈上的,只是涉及魏忠贤和侯国兴的那一部分供词。但三法司会审时,张养浩还交代了很多别的东西。
“张养浩还交代了……他行贿的对象不止侯国兴一人。他在供词中称,天启三年他升任山西布政使司右参议后,为保住这个位置,每年都向吏部有关官员送‘年敬’。这份供词的详细记录,臣已附在卷宗末页。”
吏部。这两个字让殿中的气氛骤然变了味。
“把详细记录念出来。”朱由检的声音依然平静。
乔允升翻开卷宗末页,念道:“张养浩供称:天启三年十二月,送吏部文选司郎中钱龙锡年敬银一千两、貂皮十张。天启四年十二月,送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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