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冷得像铁,“堂堂大明官军,因欠饷而哗变,传出去,朕这张脸往哪儿搁?”
王在晋低头不语。
朱由检看向黄立极:“内阁有什么办法?”
黄立极沉默了片刻,说道:“陛下,按惯例,国库不足时,可由内帑垫支。先帝在时,曾数次从内帑拨银充作军饷。”
“内帑还有多少银子?”
毕自严看了魏忠贤一眼。
魏忠贤立刻出列,躬身道:“回陛下,内帑原有存银二十万三千两。但先帝大行,丧仪花费巨大,陵寝工程也在赶工。目前内帑存银,还有十二万两。”
朱由检冷笑了一声。
“十二万两。还不够辽东一个月的军饷。”
他站起身。
“朕登基的第二天,就跟诸卿谈钱,朕知道这不体面。但辽东的八万将士等不起。诸卿回去之后,各衙门口都自己算一算,今年的开支能削减多少、能节省多少。明日此时,每人给朕报一个数。”
“还有,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毕自严身上,“户部明日把各省积欠税粮的详细清单呈上来。积欠最多的是哪几个省、哪几个府、哪几个州县,都给朕列清楚。”
“朕倒要看看,是谁在挖大明的墙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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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清宫,暖阁。
朱由检坐在御案后,面前堆着两摞奏疏。左边是各部院衙门递来的贺表,祝贺新君登基,内容千篇一律,朱由检翻了几份就扔到了一边。
右边是魏忠贤刚送来的密折。
密折的内容,是关于天启落水案的最新进展。
保定那边,刘喜的老母已死,死因“失足落水”——与其他几个证人一模一样。这说明幕后之人已经开始清理所有知情人。
但魏忠贤没有放弃。他动用了东厂在保定府的所有暗桩,追查刘喜在离宫之后的行踪。结果显示,刘喜在八月十五日离开京城之后,曾短暂回过保定,但只待了一夜就离开了。村里的邻居说,那天晚上刘喜是一个人回来的,但第二天一早就不见了,像是被什么人接走了。
接走他的人是谁?
魏忠贤的推断是:刘喜手里可能握着什么证据,足以指证幕后真凶。所以有人帮他逃出宫去,但同时又要把这条线索牢牢攥在手里,以便日后使用。
“这倒像是韩爌的手段。”魏忠贤在密折中写道,“韩爌素来擅长埋线。天启四年他弹劾黄立极之前,曾在东厂内部安插眼线,搜集黄立极与内廷往来的所有细节,足足准备了半年才动手。若落水案背后真有他的影子,他一定不会让刘喜这颗棋子轻易暴露。”
韩爌。
朱由检把这个名字写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。
东林党魁,三朝元老。天启四年被罢官,但门生遍布朝野。都察院十三道御史,有一半出自他的门下。内阁里的施凤来、六部里的好几个侍郎,都与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如果落水案真的牵涉到韩爌,那么事情就比想象中更复杂。
韩爌不是贪官。他在历史上的名声很好,清廉、正直、博学,是标准的“清流”领袖。但朱由检知道,“清流”不代表不搞政治阴谋。恰恰相反,在明末的官场里,清流最擅长用“大义”包装自己的私利。
天启无子。如果天启驾崩,皇位传给信王。信王年轻,可以“教育”,可以“引导”,可以成为一个符合东林党理想的“圣君”。
前提是——要先把信王身边那条叫魏忠贤的恶犬宰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朱由检喃喃自语。
韩爌布了一盘大棋。但他漏算了一件事——信王换了一个灵魂。现在的朱由检,不是那个可以被道德绑架的十七岁少年。
“曹化淳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韩爌现在人在哪里?”
“在京城府邸。他虽罢官,但并未离京。据说身子不好,一直在府中休养。”
“身子不好?”朱由检笑了笑,“身子不好还能布下这么精妙的局。要是身子好了,朕的龙椅还坐得稳吗?”
曹化淳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
“给朕送一份厚礼,送到韩府去。就说朕听闻韩先生身体欠安,特赐老山参两株,以示慰问。”
“老奴遵旨。”
“还有,”朱由检顿了顿,“让魏忠贤继续查。但不要动韩爌——现在还不是时候。朕要先看看,这盘棋上,到底有多少颗棋子。”
曹化淳退下之后,朱由检重新拿起魏忠贤的密折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里夹着一张纸,纸上只有一行字:
“刘喜有个表兄,在宣府镇当兵。八月二十,此人请了探亲假,去向不明。”
宣府镇。
那是九边重镇之一,驻军三万。
刘喜的表兄在宣府当兵,而刘喜失踪后不久,这个表兄就请了探亲假。
这是巧合,还是有人故意安排的退路?
朱由检拿起笔,在“宣府镇”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重重的横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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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城,韩府。
这是一座不大不小的三进宅院,坐落在东城的一条幽静巷子里。门口没有石狮子,没有门匾,看起来像是一户普通富户的住所。但京城官场上的人都知道,住在这里的是韩爌——前内阁首辅、东林党魁。
书房里,韩爌正在写字。
他今年六十七岁,头发花白,面容清矍,一双眼睛却依然炯炯有神。他写的是一幅行书,抄录的是苏轼的《赤壁赋》。
“壬戌之秋,七月既望,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……”
门被轻轻推开,一个穿着便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。
“先生,宫里来人了。”
韩爌放下笔,抬起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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