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廊,经过花园。花园里的桂花开得正好,香气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。沈芷衣最喜欢桂花,每年秋天都要亲自采了晒干,一部分做桂花糕,一部分泡桂花茶。
今年桂花开了,姐姐走了。
沈棠棠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,然后低头继续走。
沈砚之在沈棠棠走后,又在窗前站了很久。
苏氏走到他身边,没有出声,只是把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。沈砚之低头看了一眼茶杯,伸手握住了妻子的手。
“芷衣的事,”他低声说,“是我的错。”
苏氏反握住他的手:“不是任何人的错。芷衣那孩子,从小就有自己的主意。你拦不住她。”
“我根本没拦。”沈砚之说,“我甚至不知道她心里有人。三年了,我一点都没察觉。”
“因为她不想让你察觉。芷衣太聪明了,她要是想藏一件事,谁也发现不了。”
沈砚之没有说话。
窗外桂花落了满地,金黄一片,像是铺了一层碎金子。
族中长辈是午后到的。
沈家祠堂里坐满了人。沈母坐在上首,眼睛已经哭得没有泪了,只是红肿着,神情木然。沈砚之坐在她旁边,脸色沉静,不说话。
族叔沈伯安最先开口。他是沈家目前辈分最高的人,头发白了大半,说话慢条斯理,但每句话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,拔不出来。
“芷衣这丫头,太不懂事了。裴家的婚事是先帝在位时定下的,两家交换过庚帖,满京城都知道。她现在跑了,沈家怎么跟裴家交代?”
没有人接话。
沈伯安继续说:“裴家那边已经听到风声了。今天一早裴家老二就派人来问,被我挡回去了。但挡得了一时,挡不了一世。”
“族叔的意思是?”有人问。
“婚事不能退。”沈伯安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裴沈两家的婚约不能毁。毁了就是打裴家的脸,也是打沈家自己的脸。朝堂上多少人盯着咱们两家,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种事,一个处理不好,就是两家的体面一起丢。”
“可是芷衣已经走了。”二房的婶娘小声说,“难不成把她追回来?”
“追回来也没用。”沈伯安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“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新娘子,嫁过去也是怨偶。裴家也不会要。”
祠堂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有人开口了。
“家里适龄未嫁的女儿,不止芷衣一个。”
说话的是三房的婶娘。她的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角落里。
所有人的目光跟着落过去。
沈棠棠正缩在角落的椅子上,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她换了身衣裳,梳了头,看起来比早上整齐多了,但眼神还是茫然的,像一只被突然从窝里抱出来的兔子。
她感觉到众人的目光落在身上,茫然地抬起头。
“什么?”
沈伯安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把目光移向沈砚之。
“砚之,你怎么看?”
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角落里的妹妹。
沈棠棠坐在那里,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,背挺得很直——是沈芷衣从小教她的,“坐着的时候背要直,别像个虾米”。她的眼睛又圆又亮,像一只小鹿,里面没有算计,没有防备,只有一种天真的困惑。
她还没完全明白他们在说什么。
“裴家老五,”沈砚之缓缓开口,“裴钰。也是适龄未娶。”
沈伯安点了点头:“两个都没订亲,两个都是家里最小的。芷衣跑了,让棠棠替嫁,既不耽误婚约,也不耽误两家其他孩子的姻缘。裴家那边应该也会同意。”
沈棠棠终于听懂了。
他们要把她塞过去填姐姐留下的坑。
她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料。那是一件鹅黄色的新裙子,今天早上丫鬟给她换上的。她当时还在想,这颜色真好看,像桂花。
现在她觉得这黄色太亮了,亮得让人眼睛疼。
“棠棠。”沈砚之叫她。
沈棠棠抬起头,看着大哥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点水光,但没有掉下来。
“你跟我来书房。”
书房里只有他们兄妹二人。
沈砚之坐在书案后面,沈棠棠站在书案前面。这个场景她太熟悉了——小时候功课背不出来,被大哥叫到书房训话,就是这个站位。后来长大了,大哥不再训她了,但她每次进这间书房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紧张。
“坐下。”沈砚之说。
沈棠棠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双手继续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。
沈砚之看着妹妹的手。那双手很小,指头圆圆的,指甲剪得干干净净。右手食指上有一点墨渍——大概是早上不小心沾上的。
他忽然意识到,这个小妹已经十七岁了。在他的记忆里,她还是那个追在三哥屁股后面要蛐蛐的小丫头,还是那个被姐姐罚抄《女诫》抄到哭的小笨蛋。但她已经十七岁了。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。
而他对她的了解,少得可怜。
“棠棠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,“那个裴钰,就是昨天宫宴上你见到的那个吗?”
沈棠棠点头。
“你跟他聊了什么?”
“蛐蛐。”沈棠棠说,“他有一只蛐蛐叫常胜,品相很好,但左后腿发力有点虚。我跟他说可能是喂得太精细了,缺野性,加点车前子和蒲公英就好。他说他今天就去太医院药房找。”
沈砚之听着妹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关于蛐蛐的话,忽然有点恍惚。他从来不知道棠棠懂这些。
“你觉得他怎么样?”
沈棠棠想了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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