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地说。
“那画画呢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作诗?”
“也不会。”
鹅黄褙子的姑娘笑意更深了,环顾四周,用一种所有人都听得见的音量小声说:“那沈家妹妹会什么呢?”
旁边有人轻轻笑了一声。
沈棠棠的脸有点热。但她没有哭,也没有跑。以前她会哭,会跑,会躲在假山后面等姐姐来找。但今天不行。今天姐姐就坐在旁边,她要是跑了,丢的是姐姐的脸。
她低下头,继续吃点心。
沈芷衣放下茶杯,正要开口。
沈棠棠在桌子底下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。
沈芷衣顿住了。她低头看了一眼妹妹的手——那只手又小又白,指头上还沾着点心渣。它拽着她的袖子,力气很轻,像一只落下来的蝴蝶。
沈芷衣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重新端起茶杯。
她妹妹不让替她出头。
那就不出。
但她把那个穿鹅黄褙子的姑娘记住了。
裴钰在宫宴上如坐针毡。
他被安排在一个不前不后的位置,左右都是不认识的人。左边的公子跟他搭话,问他最近在读什么书。裴钰说没读。又问他在练什么武艺。裴钰说没练。那位公子的表情变得很微妙,像是遇见了什么珍稀动物,又不好意思多看。
裴钰习惯了。
从小到大,所有人跟他说话,最后都会变成这样。一开始是正常的寒暄,然后发现他什么都不会,然后不知道该说什么,然后沉默,然后找个借口走开。
他很早就知道自己是裴家的“意外”。大哥能打仗,二哥能审案,四哥能写文章。他什么都不能。小时候他也努力过,背书背到半夜,练字练到手抖。但不管他怎么努力,就是追不上。后来他就不努力了。反正努力也没用。
“裴公子,”右边又有人开口了,“听说你擅长斗蛐蛐?”
裴钰转头,看见一张笑脸。那笑容跟刚才左边那位公子的微妙表情不一样,但也让他不舒服。因为那人问的是“听说你擅长斗蛐蛐”,语气却像是在说“听说你会学狗叫”。
“还行。”裴钰说。
“改日切磋切磋?”那人笑得更开了,“我府上有几只不错的蛐蛐,就是不知道怎么养。裴公子可得好好教教我。”
旁边几个人都笑了。裴钰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,但他知道他不想再坐在这里了。
他借口更衣,起身离席。
走出偏殿,穿过回廊,绕过假山。他一直走,走到听不见那些笑声的地方才停下来。
这里是御花园的一角,有个小池塘,池塘边有座假山。裴钰蹲在假山后面,把袖子里的蛐蛐罐掏出来。
常胜在罐子里趴着,腿一蹬一蹬的,像是在问:怎么了?
“没事。”裴钰打开罐子,让常胜爬出来透透气,“里面太闷了,你也闷吧?”
常胜在石头上爬了两步,停下来,触须一颤一颤的。过了一会儿,它开始叫了。
裴钰听着蛐蛐叫,慢慢放松下来。他从小就觉得蛐蛐的叫声比人说话好听。人说话总藏着别的意思,蛐蛐叫就是叫,高兴就叫,不高兴就不叫。
常胜叫了几声,忽然停了。
有人走过来了。
沈棠棠吃撑了。
第九块点心下肚的时候,她终于意识到再吃下去可能会吐。她跟沈芷衣说要去更衣,沈芷衣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的意思是“你最好真的是去更衣”。
沈棠棠确实是去更衣的。但更衣完了以后,她不想那么快回去。御花园比她想象的大,假山比她想象的多,她走了一会儿就迷路了。
她正琢磨着要不要原路返回,忽然听见一阵蛐蛐叫。
沈棠棠的耳朵竖了起来。
她三哥沈临风以前在府里养过蛐蛐。那时候三哥还没去边关,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蹲在后院斗蛐蛐。沈棠棠没事就去看,看着看着就学会了一点皮毛。后来三哥去了边关,蛐蛐没人养了,沈棠棠偷偷养过一只,养了三个月,被沈芷衣发现,连人带蛐蛐一起教育了一顿。蛐蛐放生了,沈棠棠被罚抄《女诫》十遍。
她循着叫声绕过假山,看见一个少年蹲在池塘边,面前摆着一只蛐蛐罐。
那只蛐蛐正趴在石头上叫。品相确实不错,头大,项宽,后腿粗壮。但沈棠棠注意到它左边那条后腿蹬地的时候,力道比右边差了一点。不是很明显,但仔细观察能看出来。
“这只铁头将军品相不错,”她脱口而出,“但左后腿发力有点虚,再斗下去要输。”
少年猛地回过头。
那是一张很清秀的脸,眉毛不浓不淡,眼睛不大不小,单独看哪个五官都不算出挑,但拼在一起就让人觉得舒服。尤其是那双眼睛——圆圆的,亮亮的,像一只被突然点名的狗。
沈棠棠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,脸一下子红了。
“对不起,我、我就是随便说说……”她往后退了一步,想跑。
“你也懂蛐蛐?”少年忽然开口了。
不是质问,不是嘲笑。是好奇。甚至带着一点惊喜。
沈棠棠脚步一顿。
“不太懂,”她老实说,“但我三哥养过,我跟着看过一阵。蛐蛐的腿力跟它吃的草有关系,你这只应该是喂得太精细了,缺野性。”
少年低头看了看常胜,又抬头看了看她,眼睛里的光更亮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我喂的是专门的蛐蛐料,加了蛋黄和虾粉。王大爷说这样喂出来的蛐蛐有力气,但我觉得它确实没有野生的猛。”
他顿了顿,又问:“你三哥是谁?能养出懂行的人,一定很厉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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