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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海沉浮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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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:屡挫不馁,再赴会试(第1/6页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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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光绪八年,腊月。京师近郊。
    一场漫天鹅毛大雪,下了整整一夜。
    北风卷着碎雪,横掠苍茫原野,嘶吼着撞击别院的木窗,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响。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,落雪掩埋了龟裂的黄土沟壑,覆盖了荒芜的枯木寒枝,抹平了青石小径的沟壑,也暂时封存了京城之内的派系纷争、士林流言与人心贪欲。万籁俱寂,风雪无声,偌大世间仿佛被按下暂停键,褪去所有污浊与浮躁,只剩下极致的静谧与寒凉。
    别院书房之内,暖意融融,与屋外凛冽寒冬判若两个世界。地龙烧得正旺,温热地气顺着青砖缝隙升腾而起,驱散屋内所有阴冷湿气;一盏琉璃油灯悬于房梁之上,橘黄色的灯火稳稳跳动,柔光铺满整张书桌,照亮堆叠如山的经书典籍、八股范文与时务策论。
    张謇端坐案前,身着素色加厚棉袍,袖口挽起半截,露出骨节分明、常年握笔而生出薄茧的手腕。砚台内墨汁浓稠黝黑,氤氲着淡淡的松烟墨香;狼毫笔尖饱蘸浓墨,悬于宣纸之上,久久未曾落下。
    窗外风雪未歇,屋内岁月安然。
    他抬眸望向窗棂外的皑皑白雪,眼底澄澈通透,无半分焦虑急躁,也无往日备考时的患得患失。历经朝鲜数月的至暗低谷与自我和解,此刻的张謇,早已和纠缠自己半生的科举执念,达成了和解。
    曾经备考,笔墨千斤,一字一句皆是宗族期许、阶层枷锁、少年执念;如今伏案,笔墨轻盈,读书应试不再是人生唯一的救命稻草,只是他与过往寒窗岁月的一场双向告别。中举,便以正统儒生身份入世,兼顾实务与仕途,双向并行济世安民;落第,便彻底斩断八股羁绊,从此深耕实业、教育、军务,走出一条前无古人的布衣济世之路。
    成败,早已不足以左右他的本心与前路。
    自打归国移居这座京郊别院以来,已然两月有余。这段时日里,张謇彻底隔绝外界所有纷扰,闭门谢客,断社交、绝应酬、远流言,将全部心神倾注于经义八股之中,作息规整,心如止水。
    每日寅时破晓,寒霜未消,鸡鸣乍起,他便准时起身,踱步于落雪的庭院之中,吐纳天地清气,活动筋骨,平复心神;待到天光微亮,便回到书房诵读四书五经、程朱集注,一字一句细嚼慢品,深究圣贤字句背后的底层道义;白日整日伏案,刷题破题、撰写八股时文、打磨时务策论,结合自己在朝鲜处理内政外交、平定兵祸的实战阅历,推翻陈旧刻板的答题思路,重塑属于自己的行文体系;深夜夜深人静,他复盘当日所写文章,查漏补缺,同时研读历朝历代治乱兴衰典籍,参悟时局利弊。
    不同于京城圈内多数应试士子,只会死记硬背圣贤教条、照搬坊间八股范文、****空谈仁义道德,张謇的备考方式,独树一帜,远超同辈。
    别的学子备考,是“为应试而读书”,死死禁锢在闱场规则之内,揣摩考官喜好,堆砌辞藻、照搬模板,文章华丽空洞,毫无内核;张謇备考,是“为明理而应试”,以圣贤义理为根基,以天下时局为血肉,将朝鲜藩属危机、日寇扩张野心、晚清吏治积弊、底层苍生疾苦、南北派系内耗等现实问题,尽数融入八股文章之中。
    他笔下的时文策论,依旧恪守八股格式、谨遵程朱理学正统、贴合闱场应试规范,却跳出了迂腐教条的牢笼,有格局、有温度、有痛点、有对策。既能入守旧考官的眼,亦能让开明派系官员窥见当世弊病,这也是翁同龢暗自欣赏他,不惜暗中提点、倾力扶持的核心缘由。
    “时文者,载道之器,非取巧之术也。”
    张謇低声默念一句,手腕微沉,狼毫笔尖落于洁白宣纸之上,墨汁晕染,落笔铿锵有力。在这个风雪寂静的深夜,他写下一篇题为《天下治道在务实》的制艺时文,字字赤诚,句句写实,将自己乱世沉浮数年的所思所悟,尽数倾泻于笔墨之间。
    文章落笔的那一刻,屋外呼啸的寒风骤然减弱,风雪渐息,云层散开一隅,清冷月光洒落庭院,为纯白大地镀上一层银辉。
    时光在青灯笔墨之间悄然流逝,转眼便是腊末新春。
    光绪九年正月,京师解冻。肆虐一冬的凛冽北风渐渐温柔,积压多日的冰雪开始消融,京郊土路泥泞湿滑,屋檐垂落的冰棱白日融化、夜间凝结,昼夜温差悬殊。冻土之下,沉睡一冬的草木悄然复苏,嫩芽暗蓄,蛰伏一冬的生机,正在冻土之下悄然翻涌。
    一年一度的顺天府乡试,如期而至。
    顺天府乡试不同于江南各省闱场,地位特殊,乃是直隶京畿第一大考,汇聚天下英才。应试者囊括八旗子弟、京城权贵世家子弟、直隶全省秀才、南北各省游学京师的寒门士子,人才密度冠绝全国。同时这场乡试阅卷规格更高,由礼部牵头,清流、洋务两派官员交叉出任主考官、同考官,朝堂关注度极高,每场考试的榜单名次,都会牵动南北士林舆论。
    也正因顺天府乡试万众瞩目,此地,也将成为针对张謇所有暗流算计,彻底引爆的决战之地。
    乡试开考前三日,沉寂两月之久的张謇,终于破例走出别院。他换下素色棉袍,身着一身崭新的青布儒衫,头戴书生方巾,脚踏厚底云纹布鞋,简单收拾行囊,仅携带笔墨、被褥、干粮等应试必需品,孤身一人,策马前往京城。
    时隔两月再度踏入京师城门,张謇最直观的感受,便是满城躁动。整座京城,自上而下,皆被乡试的氛围裹挟。
    正阳门内外,车马络绎不绝,来自天南地北的士子齐聚于此。有人锦衣玉袍、仆从簇拥,出入高档会馆酒肆,谈笑风生,皆是世家子弟,底气十足;有人粗布旧衫、行囊单薄,独行于市井街巷,三餐温饱尚且拮据,眼神执拗孤高,皆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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