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皇后借着廊檐下的灯光,看着朱由检疲惫的侧脸,欲言又止。沉默了半晌,终究还是没忍住。
“陛下……”周皇后低声道,“娖儿今年,已经十六了。”
朱由检握着妻子的手微微一紧。
十六岁。
若是天下太平,这个年纪的嫡长公主,早就该风风光光出阁了。
“臣妾刚才看着娖儿照顾弟弟妹妹的样子,心里就发酸。”
周皇后声音哽咽。
“她是个懂事的孩子,这一路南下,再苦再怕也没掉过一滴眼泪。可女大当婚……”
周皇后抬起头,眼角泛着泪光。
“崇祯十七年初,陛下便亲自下旨,选了周世显为驸马,连婚期都定下了。可谁知……流贼入京,天下大乱。”
提到周世显这三个字,朱由检的脸色沉了下去。
大明的驸马,多是从中低阶官吏清白子弟中挑选。
周世显是太仆寺丞周国辅之子,人品端正,相貌堂堂,当初是周皇后亲自掌过眼的。
“如今我们在江南安了身。”周皇后反握住朱由检的手,带着期盼和无奈。
“可那孩子却留在了北地,至今下落不明。是死是活,是降了流贼,还是落入了建虏之手,全无音信。”
“娖儿面上不说,可臣妾知道她心里苦。”
乱世之中,莫说平头百姓,便是这天家的儿女,命运也如浮萍一般。
朱由检看着黑漆漆的夜空。
那刚刚绽放过烟火的天际,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墨色。
“朕已经命锦衣卫的暗桩在北地打探了。”朱由检嗓音沙哑。
他转过头,看着妻子憔悴的面容。
“若周世显还活着,且未曾失节辱国,朕便派人把他接回江南,风风光光把娖儿的婚事办了。”
顺治二年,二月初三。
齐鲁大地朔风呼啸,京杭大运河结了厚厚的白冰,冻得梆硬。
通往济宁州的官道上,八旗大军的旌旗遮天蔽日,战马的嘶鸣声和甲叶撞击声连成一片。
大军行进缓慢。
官道正中,几百个包衣奴才和几十头骡马骆驼拼了命往前拽。
后面拖着的,是一尊尊铜铁铸就的红衣大炮。
沉重的车轮碾过冻土,生生压出半尺深的车辙,炮管泛着乌青的冷光。
豫亲王多铎外罩貂皮大氅,跨坐在辽东青骢马上。
他盯着正前方隐约可见的济宁城垣,满脸狂傲。
此时的多铎,志得意满。
月前,他率领大军兵临西安。本以为会是一场血战,没成想李自成那个泥腿子吓破了胆,直接带着残兵败将弃城南逃。
大清兵不血刃拿下了这座十三朝古都。
更让他惊喜的是,李自成那蠢货居然没有烧粮,官仓里十万石粟麦完好无损地落入了大清的口袋。
简单休整后,摄政王多尔衮的军令便到了。阿济格率军继续追击大顺残部,而他多铎,则带着红衣大炮,掉头向东,直扑济宁。
“主子!”
一名正白旗的巴牙喇翻身下马,单膝砸在多铎马前,双手高高举起一个油漆竹筒。
“摄政王从京师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!”
多铎勒住战马,身边的亲卫立刻接过竹筒,挑开封泥,将里面的信纸双手递上。
多铎展开信纸,视线在密密麻麻的满文上快速扫过。
“哈哈哈哈!”多铎放声大笑。笑声传出老远。
“南朝那帮汉人,真是一群记吃不记打的活王八!”
汉军正蓝旗梅勒额真李率泰凑上前赔笑。
“王爷,可是京师有什么好消息?”
多铎把信扔给李率泰。
“摄政王信里说,南朝那小皇帝和底下的文官又咬起来了。
吴三桂在青州打赢了一仗,结果南边朝廷忌惮他拥兵自重,户部和兵部一起发难,把关宁军强行滞留在登莱修炮台,三个月不许动弹一兵一卒!”
李率泰快速扫完信件,满脸谄媚。
“王爷洪福齐天!这南朝君臣猜忌,党争不断。吴三桂被困在登莱,济南那边的豪格主子就安稳了,咱们打济宁,也就没了后顾之忧!”
多铎冷哼出声,满脸凶悍。
“汉人的骨头是软的,心是黑的,摄政王让我务必用红衣大炮一举轰平济宁。
只要济宁一破,南明那帮废物就会彻底吓破胆,江北四镇那几个流贼降将,必然不攻自破!”
“王爷英明!”
正说话间,几名游骑斥候从前方疾驰而来,马蹄卷起阵阵冰碴。
“禀王爷!”斥候滚鞍落马,“奴才等已探明济宁外围。
李家庄、草桥口、济安桥等二十余处乡兵土寨,全空了!连一粒粮食、一口锅都没留下,明军把水井全填了,树也全砍光了!”
李率泰皱了皱眉。
“王爷,这守将倒是有几分胆色,是在跟咱们玩坚壁清野啊。”
多铎不屑嗤笑。
“坚壁清野?那叫缩头乌龟!在平原上,只要没有了外围的犄角策应,一座孤城在红衣大炮面前就是个活靶子。”
多铎拔出腰间弯刀,刀尖直指前方。
“传令下去!大军不可轻敌。李率泰,你带两个牛录的兵马,立刻北上抢占南旺分水口!再派人南下,给本王牢牢控制住鲁桥、夏镇的码头!”
“看见运河上的漕船、民船,一律烧毁!一片木板都不许留在水上!
本王要彻底切断济宁南北的漕运通道。里面的人出不去,南边徐州、淮安的明军也别想顺着运河来救!”
“奴才遵命!”李率泰大声应诺,立刻调转马头去点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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